乘务员

从深海城返程无垠城北的高速列车上，我惶恐地发现，自己错过了站点。在这时速2700公里的高速专列上，哪怕只是打了个盹，都有可能被送到地球的另一端。

我低下头，盯着皮靴鞋头上的那块酒渍。那是两日前在一个满是疯子的艺术派对上留下的痕迹，一块无法抹去的放纵污点。我憎恨那该死的黎洛啤酒，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化学反应，摧毁了我为数不多、还能用来感知时间与空间的神经元。列车仍在疾驰，舷窗外，旧帝国高耸入云的信号塔在这样的速度下，化作一缕缕发丝般的光谱，模糊成一场光学幻觉。我的眼睛无法对焦，任由一切参照物在视网膜上撕扯变形，像这趟列车本身——没有我的位置。

距离错过站点一分三十六秒时，一位乘务员走到我的面前，例行公事般询问上站与下站的信息。她的裤袜是我钟爱的灰色，制服下的腰身勾勒出紧绷的曲线，似乎那条裙子小了半码。她佩戴着全息镜片，镜片下的脸如雕琢在玉石上的温润光泽，竟让我因坐过站而心生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此刻，狭小又拥挤的车厢在她的存在下仿佛被稀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酥麻感，像我浑身的血管被重新疏通了一遍。

她的眼神清澈，却又带着不属于旧帝国人的灰白冷漠。眉间几颗细小的粉刺，恰好中和了她过于锋利的妩媚。我无法移开视线，也不愿移开。她似乎读懂了我的目光，微微一笑，懒散地倚靠在车壁的另一侧。她的靠近像一场预谋，我用余光捕捉着她侧脸的轮廓，试图用想象力拼凑出面罩下她真实的模样，享受着这种模糊不清、又似乎触手可及的支配感。

我想靠近她，贴得足够近，听一听她的心跳，以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就在我心跳开始加速的瞬间，她悄无声息地向我挪近了一步，那步伐恰到好处地踩在我的幻想与现实之间的缝隙上。

她看向我，眼神里藏着我想要的私货。我抬了抬左眉，以微妙的挑动回应她，像是在确认某种无声的契约。我更确定了我的幻想有成为现实的可能。在下一个站点，在那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我会跟随她扭动的胯部下车，带着足够合理的借口向她求助，毕竟她是一位如圣女般好心肠的乘务员，而我则是身无分文、流落异乡的可怜旅人。

然后——

回到她的公寓。

我几乎能肯定那间公寓的样子：一居室，劳埃德·顿风格，墙壁包裹着一层哑光拉丝铝，布满细碎的刮痕。夹层的落地窗外，是一片末日般的静谧。我们相对无言，只需彼此完成脱衣的仪式。红月高悬，见证着陌生的男人与陌生的女人，彼此不掺杂任何低等的人类感情，以欧伯龙的名义神圣地交合。

列车车厢的喇叭传来模糊的播报声，将我从这场幻想中拉扯出来。

我猛然意识到，此时此刻，这趟列车已完成了绕地球轨道一周半的旅程。我抵达了无垠城北，而乘务员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