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尔顿庄园；1

睁开眼，下午三点，依旧是这个不上不下的时间。我已经习惯了在这个模糊的节点醒来。再过两小时，天色会变得更浓稠，空气的张力更大，每个在夜晚放纵的人都会感受到那种被环境和灵魂一同碾压的疏离感。这就是为什么庞贝湖的夜晚人迹罕至——除了那些从无垠城富人区逃窜来的有钱人。他们躲避无休止的应酬、难缠的情人，在湖畔别墅点亮LED灯带，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目空一切，顺便遮掩掉手指缝里洗不掉的穷人血液。他们习惯无声的杀戮，咀嚼最坚硬的骨头，就像习惯这沉闷到窒息的夜晚。当然，这只是我的偏见——但现实能比偏见好到哪去？他们就是一群食人族。

想到那些死在他们生意里的可怜虫，我又浪费了两个小时。我厌恶自己的慈悲心。如果能用几个与我毫无关系的自食恶果的瘾君子，换来哪怕五分钟的生命，我会毫不犹豫地同意。说到底，我和那群来庞贝湖纵欲的富人，也没什么区别。

五点十五，我出门。便携终端屏幕上弹出几条北原暴动的消息，我滑过不看。世界需要更多的暴动，甚至我自己都需要在生活里掀起一点破坏。但一旦跨上摩托，感受着发动机的震动，我又被这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安抚了。还是一样，一切都他妈没变。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干出点翻天覆地的事，但现在唯一在变化的，只有我的年龄和摩托车的油量。我调转车头，加了50欧姆的汽油，账户接近归零。没有多余的钱买黎洛啤酒，我只能直奔“基地”。

“基地”是我的栖息地。我曾经有钱的时候，提前存了一些“咖啡基金”，因为我了解自己：两年没找到像样的工作，从未为任何人出卖过时间。我只把时间浪费在我愿意浪费的地方，把生命撕碎成一条条软烂的碎片，像泡水的鱿鱼须。

“牛乳”端来一杯米索咖啡，我的胃“咕咕”叫着要一块牛角面包，我无视它的求救信号，专注于杯沿残留的烟草味。厕所里依旧飘来不祥的气息，依旧没变。我试图不去看隔壁情侣桌上的煎牛肋骨，但眼球像受磁场干扰的指南针，乱转。

一盘牛角面包零散地落到我的桌上。“牛乳”递来一个我们彼此都懂的眼神——他也曾是不愿出卖生命的人。我尽量保持体面地吃完，他静静地坐在对面，抽着熏眼的半根雪茄。等我咽下最后一口，他用那种泡过海水的糟木头嗓音压着嗓子开口，说有份适合我的工作。

当然，不是收银机前递钢镚那种，而是轻松、赚钱快、像十岁孩子脱裤子朝庞贝湖撒尿一样简单的工作。我让他继续。他的音量稍稍加大，足够听清，但又含混不清地绕着弯子说，在接下来的一周，每天晚上10点，我得从“基地”后门的湖岸，乘汽艇前往湖中心的“密尔顿庄园”——那些无垠城富人聚集的地方。到了那里，我只需要穿上黑色西服，打上领结，把脸刮干净，在晚宴上给富太太们倒酒，亲吻她们手背，在她们起舞前帮她们整理裙子的系带，就能拿到8000欧姆的薪水。当然，这不包括她们拍我屁股时塞的小费。至于其他更灵活的捞油水方式，就看我自己的悟性了。

我狐疑地看着他。但我丝毫不怀疑这份活计的真实性。我只是在心里得意，怎么会有一份如此适合我的工作？如果这都能叫工作的话。它几乎像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做的，甚至可以说——我生来就是为了干这行的。

“牛乳”默认我已经答应，抽着雪茄，吐着灰白的烟圈，说他只拿我一周薪水的10%作为介绍费，当然不包括小费——那是出卖灵魂换来的辛苦钱。我答应了，依旧啜着我的咖啡。

明天晚上，我会登上“基地”后门的汽艇，驶向“密尔顿庄园”。

我的肚子和钱包是第一个为我而欢呼的，它们早已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