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气
我看着头顶的红月,它散发着诡秘的黑色光晕,像一只凝视世界的瞳孔,给像我一样在夜晚仰望它的人带来无法名状的精神创伤。三十年前,这个世界还只有一轮再普通不过的月亮,天空也不似现在这般被红色的云所笼罩。如果此刻你坐在车里,打开车窗,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感受到的将不再是我祖母曾描述的那股混合着树木清香和乡下湿冷气息的空气,而是一种粘稠如粘液般的松树味道,夹杂着劣质廉价香水的刺鼻气息,仿佛每一口都在腐蚀你的肺泡。
这种诡异、无法参透的现实正是如今世界的常态。欧伯龙政府为了屏蔽他国的信息,特意打造了这样的大气圈。而讽刺的是,这样的恶劣环境却意外地给了我巨大的安全感。或许是因为越是扭曲的现实,越能让我确信自己确实存在于其中,不必担心某一天会从这场名为“人生”的幻觉中醒来。
我跟在一辆黑色利亚的尾灯后面,吃着它的尾气,机械地拧着油门,在这遥远的城市两点之间的路程上,支撑我前行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她像一位模糊不清的神,是我迎着可怖、恼人的红月抛弃一切的理由。又或者,她只是我抛弃众人的替罪羊。人总要为自己的逃避找个借口,而她刚好合适。
我想起了现在的情人。幸运的是,她终于不再与我每日粘在一起。在加油的间隙,我看了眼她发来的消息,得知她已经遵循家族规矩,与父辈安排的、一个即将家道中落的同阶级男人结合。她做出这样的决定毫不意外。她早就受够了我长久以来入不敷出的生活,更受够了我那股向往自由、拒绝承担责任的灵魂。她父亲的集团早已是被蛀虫啃空的苹果,外表光鲜,内里腐败,稍稍触碰便干瘪败坏。她需要找到退路,而我从来不是那个退路。
她的账户早已不足以支撑我们共同的花销,更何况她还要养着一台昂贵的车,背着越来越沉重的债务。我回想起当年我们共同编织的幻想,梦寐以求的未来:一幢属于我们的复古未来主义风格别墅,透明的入户车库里停着高级跑车。她可以抛下现实的琐碎,专心创作,我们可能在两年内生下一个儿子,对,性别一定是男孩——这是她梦寐以求的。她渴望与我走到生命尽头,甚至不惧怕家族的纷争,反而乐在其中。她会在权力的博弈中茁壮成长,成为她自以为的“究极体”。
她是个近乎完美的女人,坚强、聪明、野心勃勃。她一定可以过上她幻想中的生活,只要我愿意牺牲自我,杀死那颗追求自由的心。但她所谓的“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所谓的参与,不过是洗漱套装里牙膏与牙刷的搭配,是表面看似天经地义的捆绑销售,却从未考虑过牙刷本身是否愿意成为牙膏的附属。
我更像是她世界观塑造的产物,而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我轻而易举地毁掉了这段关系,像掐断一根死掉的植物藤蔓。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在骑着摩托,仍然在挂念着那个素未谋面的远在万金城的女人。头顶的红月愈发浓烈,血腥的光晕已经吞噬了大半的天空,像是一场慢性溺亡的前兆。黑色利亚早已不见踪影,路依然崎岖。我开始担心我的后减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