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魔鬼
今天是星期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适合呼吸外面的空气。一个月里难得的阳光日子,像被遗忘的礼物投进了我灰暗的生活。我已经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忘了它射在头发上灼热的感觉。我受够了躺在沙发上,盯着那轮冷漠的红月,受够了公寓里香烟与吃剩饭菜混杂的腐败气息,空气比夜晚的雾气还要粘稠。总之,我想念阳光的温度,想念它穿透我皮肤的真实感。而现在,我可以如愿以偿,得到这份我应得的权利——每个人类都应得的馈赠,驱散抑郁的能量。
我骑上摩托,前往“基地”,一个我经常光顾的酒馆,白天也卖咖啡。它是我的另一个避难所。老板每天都在,人称“牛乳”,表面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却总喜欢在见到我时,开些不合时宜的玩笑。比如当着我情人的面问:“你老婆呢?”我总是懒得解释,敷衍一句:“昨晚还躺在你旁边,说梦话都叫着我的名字。”他倒也不生气,只是大笑,或许是因为“基地”的老主顾总是庞贝湖的那几张脸,狭窄的生活环境无法给他的酒馆带来可观的收入,对他而言,我们这些顾客就是每天不得不面对的固定道具,就像烟和酒,谁也离不开谁。
在庞贝湖,每个人都息息相关,像一个充满近亲的庄园,十代以后很难不睡到自己的表亲。当然,我没有这种特殊嗜好。我只想尽可能慢地享受这杯廉价的米索咖啡,这是我在有阳光的日子里唯一能负担得起的奢侈。我用咖啡因刺激我只修复了三个半小时的神经。在严重缺乏睡眠的状态下,大脑很难不去捕捉那些外在的杂音:穿着紧身包臀裙、风情万种的女人,喝了黎洛啤酒后开着下流玩笑的男人。他们和我一样缺少睡眠,但不像我,他们不思考人生,不思考如何到达万金城去找素未谋面的情人,而是重复着夜复一夜的机械运动,睡遍庞贝湖里每一个可以得手的卑微女工。
他们可悲地将这些本该羞耻的下流事当作炫耀的资本,沉溺于每一口廉价啤酒里的工业酒精。我随身携带的弹簧匕首,是为这些人准备的坟墓。但他们的灵魂如此肮脏,根本不值得我赔上性命。他们会在脏病中度过下半生,在溃烂的脓疮和追债人的咒骂中死去。死神的镰刀架在他们纤细的脖子上时,他们还会细细品味那些把他们送进坟墓的故事,甚至以为自己度过了悲壮而光彩的一生。这不失为一种英雄主义,是生为蝼蚁的悲壮,是蠢猪的自我感动。
但在这样的阳光下,谈论这些隐晦阴暗的想法是不恰当的,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神明的。我只想放空紧绷的神经,把视线停留在每一个值得欣赏的屁股和胸部上。而表面上,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作家,怯生生地坐在“基地”最不起眼的角落,背后是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厕所,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写下这些伟大的文字。排泄物的味道提醒我,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和这气味一样熟悉,挥之不去。
坐在这个让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角落,其实除了写作,还有别的目的——我害怕女人的搭讪。这是我性压抑的根源。我喜欢看女人的身体,喜欢琢磨她们裤袜下内衣的颜色,却不想真的有机会亲眼目睹。我害怕沾染他人的因果,即使是最人畜无害的可爱女人,也能灼伤我的皮肤。我受不了情欲爆发带来的恶果。我有一个情人,不能对她有任何背叛的念头。她的目光无处不在,透过牛乳的眼睛,透过刚刚去厕所时路过我身边那个俏女郎挑动的眉毛。
她是庞贝湖最有权势的三个集团之一的老板的女儿。我不知道她到底看上我哪一点,也许是因为她在温室里长大,感受过太多人虚伪的阿谀奉承,所有人都爱她圆圆眼睛里清澈的目光,唯独我看到了她的灵魂。她是一株食人花,得到了太多滋养,她的伤害性足以吞噬掉所有掉以轻心的人。她擅长搬弄是非,据说十岁时就用不知哪来的花言巧语,把善良的继母赶出了家门,让她丧失了所有与庞大家族的联系,最后只能嫁给一个整日酗酒的暴戾屠夫,毫不意外地被活活打死。
当然,这些都只是传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牛乳嘴里的故事,掺杂着他被雪茄熏坏的神智。他每秒钟抽搐四到五次的左眼,暴露了这一切。我当然不惧怕我的情人。她疯狂地爱着我的阴郁。我是她童年里偷偷肢解的青蛙,是她做成的心爱标本。每当她心里的阴暗如沸水般翻滚,她就会从抽屉里拿出我,摩挲一阵,借着诡异的倒错幻想达到高潮。
但这一切,可能只是我莫须有的指控。也许都是厕所的氨气把我逼疯了,我疯得不明显,这就是我为什么需要阳光。我需要阳光,来驱散潜伏在我灵魂里的魔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