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出征
始皇帝四十四年,三月初四。
寅时。天还没亮。
咸阳城外,六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像一条巨大的火龙,盘踞在黑暗之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铁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城的方向。
那座城,还沉睡着。城里的百姓不知道,他们的皇帝,他们的军队,即将去赴一场必死之战。他们还在做梦,梦见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梦见地里庄稼丰收,梦见孩子考上功名。
扶苏收回目光,转过身。
台下,六十万人,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出发。”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大军动了。
六十万人,像一条黑色的洪流,缓缓向东方流淌。步兵,骑兵,战车,辎重,一眼望不到头。他们的目标是函谷关——那是咸阳的东大门,也是吞噬者最可能降临的地方。
扶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身后,是蒙毅,是赵柱,是那十尊沉默的金人。金人每走一步,地面就微微颤抖一下,像地震,像心跳,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韩谈坐在第一尊金人的驾驶舱里,透过观察窗,看着下面那条黑色的洪流。六十万人。六十万条命。都是为了他一句话——能挡住一次。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玄圭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谈,检测到能量波动。它们在加速。”
韩谈睁开眼睛,看着光幕上那串跳动的数据。那些数字,他看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此刻,它们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比任何时候都急。
“还有多久?”他问。
玄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血液凝固的数字:
“两天。”
两天。
六十万人,两天之内,必须赶到函谷关。
扶苏下令:骑兵先行,步兵随后,辎重最后。昼夜兼程,不许停,不许歇,不许掉队。
那些骑兵,一人三马,轮换着骑。累了就在马上打个盹,饿了就啃一口干粮,渴了就喝一口水囊里的水。他们像一阵风,从关中平原上刮过,卷起漫天尘土。
那些步兵,两条腿走着,追不上骑兵。但他们也不停。脚磨破了,缠上布条继续走。腿肿了,咬着牙继续走。有人走着走着,一头栽倒,就再也没起来。
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没有人停。
因为他们知道,晚到一刻,就可能多死一万人。
第二天黄昏,骑兵到了函谷关。
函谷关守将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跟着蒙毅打过匈奴。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来,手里的剑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
扶苏骑马冲到城下,勒住缰绳,仰头看着他:
“王将军,开城门!”
王将军愣了一瞬,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亲手打开了城门。
扶苏冲进城中,翻身下马,直奔城墙。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广阔的天空。太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血红。那血色,像血,像火,像即将降临的末日。
蒙毅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那片天空。
“陛下,”他开口,声音低沉,“您说,它们会从哪儿来?”
扶苏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指着天空正中:
“那儿。”
蒙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血红。
扶苏说:“玄圭告诉我,它们喜欢从正面来。不偷袭,不迂回,不搞阴谋。就那样正面过来,让你看着它们来,让你看着自己死。”
蒙毅的手,紧紧握着剑柄。
“那咱们就正面挡。”
那天晚上,步兵也到了。
六十万人,挤在函谷关内外,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
韩谈带着那十尊金人,在关外选了一块平地。十尊金人,一字排开,面对着那片天空。它们的眼睛都亮着,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十颗巨大的星星。
玄圭从她的金人里走出来,走到韩谈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天空。
“韩谈,”玄圭开口,声音很轻,“你怕吗?”
韩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怕。”
玄圭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怕就对了。不怕的,都死了。”
韩谈愣了一下。
玄圭继续说:“我的族人,不怕。他们以为,自己够强,够聪明,够先进。吞噬者来的时候,他们不怕。结果呢?十七天,全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怕,才能活。因为怕,才会想尽一切办法活。”
韩谈沉默着。他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失去了所有却依然站着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先生,”他问,“您怕过吗?”
玄圭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脆弱,是真实,是一个人面对死亡时的本能。
“怕过。”她说,“每一天都怕。从那天起,到现在,每一天都怕。”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
“但怕着怕着,就不那么怕了。因为我知道,怕也没用。”
韩谈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着,并肩站着,看着那片天空,等着那即将到来的东西。
夜风吹过,吹动他们的衣袍,吹动他们的头发,吹动那十尊金人身上流淌的光芒。
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揭晓。
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六十万人,躺在函谷关内外,睁着眼睛,看着天。有的在想家,有的在想娘,有的在想那个还没娶的姑娘。有的在祷告,求神保佑。有的在写信,写最后一封。有的什么也没想,就那样躺着,等着天亮。
扶苏没有躺。他站在城墙上,一直站着,从黄昏站到深夜,从深夜站到黎明。
蒙毅陪着他。
赵柱也来了。
三个人站在城墙上,谁都没有说话。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那白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变成金黄。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扶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那六十万人。
六十万人,齐刷刷地站起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目光,六十万道目光,齐刷刷地看着他。
扶苏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它们要来了。”
六十万人,鸦雀无声。
“朕不知道,今天过后,还有多少人能活着。朕也不知道,朕能不能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但朕知道一件事——今天,咱们要让那些东西看看,什么叫人。”
他拔出定秦剑,剑尖指天:
“大秦的将士们,跟着朕,杀敌!”
六十万人,齐刷刷地拔出剑。
剑光如雪,映照天地。
“杀!杀!杀!”
那声音,震得山都抖了。
辰时三刻。
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起初很小,小得像一只苍蝇。但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一片铺天盖地的黑暗。
那黑暗,遮住了太阳,遮住了天空,遮住了一切。
六十万人,仰着头,看着那片黑暗。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动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韩谈坐在金人里,盯着光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
“它们来了。”
玄圭的声音传来,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十二艘。中型母舰。每艘能搭载三百架战机。”
韩谈的心一沉。
三千六百架。加上十二艘母舰本身,那是远超他们想象的敌人。
“能打吗?”他问。
玄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确定:
“不知道。”
韩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那就试试。”
他的手指,按下了启动键。
十尊金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它们的眼睛,亮如烈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