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遗迹
那座被摧毁的城市，比秦舟想象的大得多。
两尊金人在废墟间穿行，探照灯的光芒扫过那些残破的建筑，照亮了无数触目惊心的痕迹——撕裂的墙壁，熔化的金属，巨大的爪印，还有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不知属于什么的残骸。
有些残骸很小，只有拳头大。有些残骸很大，比金人还要庞大。它们在探照灯的光芒中投射出狰狞的影子，像是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苏醒。
赵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先生……这些……这些都是啥？”
秦舟沉默了片刻：“死的东西。”
“死了多久了？”
“三万年。”
赵柱倒吸一口凉气。三万年——那是他无法想象的数字。大秦才建立三年，他活了二十五年，他爹活了五十多年，他爷爷活了七十多年。三万年，那是多少辈子？
韩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先生，那个……那个吞噬者，它们还会来吗？”
秦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三万年前它们来过，三千年它们来过，三个月前它们也来过。它们就像悬在头顶的剑，随时可能落下。
嬴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这边。”
他的金人停在一座巨大的建筑前。那建筑比周围的都高，保存得也比周围的都完整——虽然墙壁上也有裂痕，也有爪印，但整体结构还在。建筑正面的墙上，有一扇巨大的门，门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探照灯的光芒中微微发光。
玄圭的金人走上前，伸出金属手掌，按在门上。
【认证通过。欢迎，启明号舰长。】
那个古老、沧桑的声音再次响起。
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超过百米。空间的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光幕，那些光幕此刻都是暗的，只有少数几块还在微弱地闪烁。
空间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上，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球体——漆黑的、光滑的、直径超过十米的球体。它悬浮在虚空中，缓缓自转，每一次自转，都有淡淡的涟漪从它表面荡开，扫过整个空间。
秦舟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个球体，和启明号里那个存放立方体的球体，一模一样。
玄圭的金人向前走去，一步一步，靠近那个球体。她的脚步很慢，很沉重，像是在走向一个沉睡的巨人，又像是在走向一个阔别了三万年的亲人。
她走到球体下方，仰头看着它。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球体表面。
那一刻，整个空间都亮了。
那光芒来得太突然，太强烈，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秦舟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意识被抽离出来，向着某个方向飘去。他想挣扎，但挣扎不动。他想喊叫，但喊不出声。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意识直接感知。
他看见了一座城市——活的、完整的、灯火辉煌的城市。无数飞船在城市上空穿梭，无数人形生物在街道上行走，无数光芒从每一座建筑中透出，把整座城市照得如同白昼。
他看见那些生物的样貌——和玄圭一样，银白色的长发，尖削的耳朵，金色的眼睛。他们在笑，在说话，在忙碌，在生活。那是三万年前的宛渠，是还没有被吞噬者毁灭的宛渠。
画面一转。
他看见那艘螺旋舟——启明号——从城市中升起，缓缓向星空飞去。城市的居民们仰头看着它，挥手告别。他们不知道，这一别，就是永别。
画面再转。
他看见这座城市——这座月球背面的前哨站——正在正常运转。宛渠的科学家们在这里工作，研究，生活。他们偶尔会抬头看向远处那颗蓝色的星球，看着那上面的原始生命，看着那些还不会用火的猴子。
画面继续转动。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吞噬者。
它们从黑暗中降临，像一群饥饿的狼，扑向这座孤悬海外的前哨站。战斗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但秦舟能感觉到那种绝望——武器打在它们身上，毫无效果。护盾被它们撕裂，像撕一张纸。战友在它们面前倒下，一个接一个。
最后一幕，是那个巨大的球体——就是眼前这个——被紧急封存。几个宛渠科学家站在它面前，启动了最后的保护程序。他们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他们希望，有一天，会有人来，打开这个球体，取出里面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画面给出了答案。
那是一颗种子。
一颗文明的种子。
里面封存着宛渠最核心的技术，最宝贵的知识，最后的希望。
画面到此为止。
秦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驾驶舱里。他的手还在颤抖，额头满是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赵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哭腔：
“先生……俺……俺刚才看见了……看见了……”
韩谈的声音也在颤抖：“我也是……那是……那是真的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玄圭的金人缓缓转过身。
她的声音传来，沙哑而疲惫，却异常坚定：
“那个球体里，有宛渠文明的遗产。所有的一切——技术、知识、历史、艺术。都在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三万年来，它一直在等。等有人来，把它带走。”
嬴政的声音响起：“你能打开它吗？”
“能。但需要时间。”玄圭的目光落在那颗球体上，“它的封印系统很复杂，是为了防止吞噬者窃取而设计的。只有启明号的舰长，用特殊的频率，才能解开。”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那就解开。”
他转向所有人，声音变得威严而有力：
“所有人，分散搜索。找任何有用的东西。找任何能带回去的东西。找任何能让大秦活下去的东西。”
二十五个人齐声应是。
金人的舱门打开，穿着特制防护服的学生们鱼贯而出。那些防护服是玄圭从启明号里找出来的——宛渠的备用装备，轻便，保暖，能提供三小时的氧气。
他们踏上月球表面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脚下是松软的月尘，踩上去会陷下浅浅的脚印。头顶是黑色的天幕，缀满了比地球上明亮百倍的星辰。远处是灰暗的群山，在阳光下投下漆黑的影子。
赵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忽然问了一句：
“先生，这些脚印，会消失吗？”
秦舟想了想，摇头：“不会。这里没有风，没有雨，什么都没有。你踩下的脚印，一万年后，还在。”
赵柱愣住了。他看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那俺要踩深一点。让一万年后的人知道，俺来过。”
搜索持续了很长时间。
学生们分散开来，进入那些残破的建筑，寻找任何可以带走的东西。有人找到了完整的工具，有人找到了看不懂的仪器，有人找到了密密麻麻的文献——那些文献写在不知什么材料上，保存了三万年，依然完好无损。
韩谈找到了一间完整的书房——如果那能叫“书房”的话。房间四周是高大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书”。他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本，翻开，里面全是看不懂的文字和图形。
但他没有失望。
他抱着那本书，笑得像个孩子。
“先生，”他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是他们写的书！三万年了，还这么清楚！要是能看懂，那……”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要是能看懂，那就能学到宛渠的知识。要是能学到宛渠的知识，那大秦就能少走一万年的弯路。要是少走一万年的弯路，那等吞噬者再来的时候……
赵柱找到的东西更实用——一间仓库，里面堆满了密封的箱子。他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工具——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工具，但一看就是干活用的。他兴奋地抱起一个箱子，想带走，结果差点被压趴下。
“妈呀！”他惊呼，“这东西咋这么沉！”
秦舟笑了：“那是合金的。当然沉。别急，让金人来搬。”
嬴政找到的东西最特别。
他走进一间巨大的大厅，那大厅的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宛渠的文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那些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种记录，又像是一种宣言。
玄圭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符号。
“这是什么？”嬴政问。
玄圭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是他们的遗言。”
嬴政看着她。
“这座前哨站，一共有三千七百人。”玄圭的目光从那些符号上一一扫过，“吞噬者来的时候，他们战斗了三天三夜。最后，只剩下这间大厅里的人。”
她指向那些符号：
“这是他们临死前刻下的。每一个符号，代表一个人。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刻在这里，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嬴政明白了。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看着那三千七百个名字，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跪下了。
大秦的皇帝，那个让六国颤抖的人，那个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千古一帝，此刻跪在这座三万年前的遗迹里，跪在三千七百个死者的名字面前。
他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把他们带回去。”
玄圭愣住了：“什么？”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把这些名字，带回地球。刻在骊山上。让后人知道，三万年前，有一群人，为了守护这颗星球，死在了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
“他们不是大秦的人。但他们是人类的朋友。朕，替大秦，谢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