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咸阳宫
秦舟在那个小房间里被关了三天。
三天里，没有人来审问他，没有人来打扰他，甚至没有人来跟他说一句话。每天早晚，会有一个沉默的狱卒推门进来，给他送一碗清水和两个粟米饼，然后把门重新关上。
秦舟知道，这是李斯的策略。
把他晾在这里，不闻不问，让他自己胡思乱想，让恐惧和孤独慢慢消磨他的意志。三天后，当审讯者再次出现时，他会比刚被抓到时更容易开口，更容易崩溃。
心理战。
两千两百年前的人，已经懂得这个。
但秦舟没有崩溃。
三天里，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养伤。他用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处理了伤口——肋骨用绷带固定，脚踝用冷敷消肿，身上的淤青涂了活血化瘀的药膏。22世纪的医疗技术，哪怕只是一些基础药物，效果也远超这个时代的任何疗法。到第三天，他已经能勉强扶着墙走几步了。
第二，观察。他仔细研究了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墙壁的材质，门窗的结构，锁的位置，守卫换班的规律。他收集信息，为任何可能的变数做准备。
第三，思考。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信息整理成体系——他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必须隐藏什么。他需要在这个一无所知的时代里，找到一条生路。
三天后的黄昏，门终于被推开了。
来的人不是狱卒，而是一个身着黑色深衣的年轻人。他面容清秀，举止文雅，腰间悬着一块玉佩，走路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向秦舟微微一礼，用清晰而缓慢的普通话说——是的，是秦舟能听懂的、带有一些古老口音但足够清晰的普通话：
“先生，请随我来。陛下召见。”
秦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嬴政。
那个千古一帝，那个统一六合的始皇帝，那个被后世无数人神话、妖魔化、争论不休的人，要见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年轻人点了点头。
咸阳宫比秦舟想象的更加宏伟。
他跟随年轻人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最后被带进一座巨大的宫殿。
殿中灯火通明。数十盏青铜灯分布在殿内各处，灯油中似乎掺了某种香料，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松木气息。地面铺着光滑的黑色方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平整如镜，能倒映出人的影子。殿中立着十二根粗大的朱漆柱子，每一根都需要两人合抱，柱身雕刻着云雷纹和龙纹，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殿内已经站了不少人。
左侧是一群身着黑色深衣的文官，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右侧是一群身披甲胄的武将，身材魁梧，气势凌厉。这些人看见秦舟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好奇，有警惕，有轻蔑，也有冷漠。
但秦舟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最深处，那座高高在上的玄色宝座上。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身姿挺拔如松。他头戴通天冠，冠上的玉串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他身穿黑色龙纹深衣，腰系玉带，佩剑横放在膝前。他的面容威严而冷峻，五官深刻，线条刚硬，像刀劈斧凿一般。他的双眼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穿一切。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表情，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那是权力。
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让人窒息的权力。
秦舟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类似的气场——那是他导师的老师，一位获得过诺贝尔奖的物理学泰斗，九十多岁的老人，只凭一个眼神，就能让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但那位泰斗的气场，与眼前这个人相比，不过是烛火之于烈日。
嬴政。
始皇帝。
千古一帝。
秦舟在年轻人示意下，在殿中站定，然后缓缓下拜。他努力回忆着史书上记载的礼节——双膝跪地，双手前伸，额头触地。
“草民秦舟，拜见陛下。”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秦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座山压在背上。他的脊背僵硬，汗水从额头渗出，滴在地面的黑砖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抬起头来。”
那声音威严、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舟抬起头，与那宝座上的人对视。
四目相交的一瞬，秦舟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看穿了。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帝王的威严，智者的锋芒，战士的冷酷，还有一丝深藏不露的、孤独的疲惫。那是只有站在权力顶峰、俯视众生的人才有的眼神。
嬴政也在打量他。
从秦舟破烂的衣服，到他苍白的脸色，到他虽然虚弱却依然镇定的目光。片刻后，嬴政开口了：
“李斯说，你知道‘仓鼠之叹’。”
那语速不快，发音清晰，似乎是为了让秦舟听懂而刻意放慢的。
秦舟点头：“是。”
“你从何得知？”
秦舟沉默了一秒。这是关键的一问。他的回答，将决定接下来的命运。
他说：“草民从一本书上看到的。”
“何书？”
“史记。”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挑：“史……记？何人所著？”
秦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这个时代还不存在的名字：“司马迁。”
殿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左侧文官中，有人露出惊愕之色，有人眉头紧皱，有人与身旁的人交换眼神。司马迁？这个名字从未听过。
嬴政却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盯着秦舟，目光越发深邃：“此书何在？”
“在……草民来的地方。”秦舟知道，他必须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嬴政接受的解释。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上方，“草民，从天上来。”
殿中一片哗然。
有人厉声呵斥：“大胆狂徒！竟敢在陛下面前妖言惑众！”
有人冷笑：“天上来？你是神仙不成？”
有人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随时准备将这个狂徒当场斩杀。
嬴政却抬起手，制止了所有的声音。
他看着秦舟，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深沉的、探究的兴趣。片刻后，他说出了一句话，让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朕，也见过天上的人。”
殿中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噼啪声。
秦舟的心猛地一沉。他盯着嬴政，试图从那张威严的脸上读出更多的信息。
嬴政见过天上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
史书上从未记载过这样的事情。秦始皇确实对神仙方术感兴趣，确实派徐福出海求仙，确实信过方士的丹药——但那都是求长生，是追求“升天”，而不是“见过天上的人”。
除非……
一个念头闪过秦舟的脑海。
他想起自己研究的那些古籍。《拾遗记》卷四，有一条记载，他曾经反复读过，却始终无法理解：
“有宛渠之民，乘螺旋舟而至。舟形似螺，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一名‘沦波舟’。其国人长十丈，编鸟兽之毛以蔽形。始皇与之语及天地初开之时，了如亲睹。”
当时读这段文字，秦舟把它当成神话传说。毕竟《拾遗记》本就是志怪小说，充斥着荒诞不经的奇谈怪论。
但现在……
他看着嬴政那双深邃的眼睛，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如果那不是神话呢？
如果真的有“宛渠之民”来过地球，见过嬴政呢？
如果那块青铜配饰，那艘“沦波舟”，那些“燃石”，那些超越时代的技术，都是真实存在的呢？
秦舟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见过的……可是宛渠之人？”
这一次，轮到嬴政动容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盯着秦舟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如刀。大殿中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度。
“你……”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如何知道‘宛渠’二字？”
秦舟没有回答。
他知道，他不能再多说了。他已经说得太多，多到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
但嬴政已经站了起来。
他缓缓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有力。黑色龙纹深衣在他身后拖曳，像一片移动的阴影。他走到秦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威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来人，”嬴政忽然开口，“将他带下去，好生安置。明日，随朕去一个地方。”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说什么，但被嬴政的目光一扫，立刻闭上了嘴。
秦舟被两个侍卫架起来，带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嬴政依然站在原地，负手而立，像一尊雕像。大殿深处的阴影中，那十二根朱漆柱子像沉默的巨人。灯火在风中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目光，一直追随着秦舟，直到殿门缓缓关闭。
秦舟知道，明天，他将看到一个改变一切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