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变天
始皇帝二十八年,咸阳。
这一年,距离那场月球之行,已经过去了五年。
五年来,咸阳城变了很多。
最明显的变化,是城东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如今那里矗立着一片巨大的建筑群——骊山学宫的分部,占地超过千亩,房舍数百间,容纳了从全国各地选拔来的三千多名学生。
三千人。
五年前,只有二十五人。
如今,是三千人。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关中的农户子弟,有巴蜀的盐工后人,有楚地的没落贵族,有齐地的商贾之家。他们穿着同样的青色深衣,住着同样的房舍,学着同样的课程。没有人问出身,没有人问来历,只问一件事——学得会吗?
学得会的留下,学不会的离开。
残酷,但公平。
这是嬴政定下的规矩。
他说:“朕不要贵族,不要世家,不要只会背书的废物。朕要的,是能看懂那东西的人。”
那东西,指的是从月球带回来的遗产。
五年来,韩谈一直闭门不出。
他把自己关在骊山地宫的一间密室里,日夜不停地消化那些涌入脑海的知识。玄圭每天去看他一次,送些食物和水,顺便检查他的状态。他的状态很稳定——能吃,能睡,能思考。但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很深。
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偶尔有学生远远看见他,都会被那双眼睛吓一跳。那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那是三万年文明的沉淀,是一百二十亿人的智慧,是无数生者和死者的记忆。
秦舟也去看过他几次。
第一次,韩谈对他说:“先生,你知道吗,宛渠人把星星分成九等。太阳只是三等。”
第二次,韩谈对他说:“先生,你知道吗,宇宙中有一百亿颗星星,每一颗都可能住着人。”
第三次,韩谈对他说:“先生,你知道吗,宛渠人研究出一种东西,能让一块石头,发出比太阳还亮的光。”
秦舟每次听完,都沉默很久。
他不知道韩谈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他只知道,那个曾经的韩国贵族之后,那个喜欢背书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始皇帝二十八年,三月初三。
嬴政在章台宫召开了一次大朝会。
参加的人比五年前多了很多——除了李斯、王翦、蒙毅这些老臣,还有一批新面孔。那些新面孔都很年轻,最老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年轻的只有二十岁。他们穿着七品官员的青色官服,站在队列的最末端,神情拘谨,目光却异常明亮。
这些年轻人,都是从骊山学宫出来的。
第一批二十五人,除了韩谈还在闭关,其他二十四人,全部进入了朝堂。赵柱当了治粟内史的属官,负责全国的农业改良。有人当了少府的属官,负责新式工具的推广。有人当了将作少府的属官,负责水利工程的修建。
他们官职不高,权力不小。
因为嬴政给了他们一道密旨——任何人不得干预他们的工作,任何人不得过问他们的用度,任何人不得质疑他们的决定。
这道密旨,让很多人不满。
那些老臣,那些贵族,那些世家,都在背地里骂。骂嬴政昏聩,骂那些年轻人狂妄,骂这个朝廷越来越不像话。
但他们不敢当面说。
因为嬴政那把剑,还悬在头顶。
朝会开始,嬴政坐在玄色宝座上,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那目光比五年前更深,更沉,也更冷。五年过去了,他脸上多了几道皱纹,鬓角添了几缕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像两把刀,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朕今日召你们来,只说一件事。”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从今日起,变法。”
殿中一片哗然。
变法?又变法?五年前不是刚变过吗?
李斯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斗胆请问,变什么法?”
嬴政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变所有法。”
他从宝座上站起身,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殿中央。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五年前,朕说过,要用一百年,让大秦变成不会死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五年过去了,朕发现,一百年,太长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
“朕等不了那么久。大秦,也等不了那么久。”
他抬起手,指向站在队列末端的那些年轻人:
“他们,用五年时间,学会了朕这辈子都没学会的东西。他们知道天为什么下雨,地为什么长庄稼,铁为什么比铜硬。他们知道的这些,能让大秦的粮食多收一倍,能让大秦的刀剑锋利十倍,能让大秦的百姓多活三十年。”
殿中一片寂静。
那些老臣们看着那些年轻人,目光复杂。有不屑,有嫉妒,有怀疑,也有隐隐的不安。
嬴政继续说:“朕要让这些东西,传遍大秦。传遍每一个郡,每一个县,每一个亭,每一个里。朕要让每一个大秦人,都会算数,都会写字,都会种地,都会干活。”
他转过身,看着李斯:
“李斯,你当年帮朕统一文字。现在,朕要你帮朕做另一件事。”
李斯躬身:“请陛下明示。”
嬴政一字一顿:
“让所有人,都识字。”
朝会结束后,咸阳城沸腾了。
变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每一个角落。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中,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陛下疯了。让所有人识字?那得花多少钱?”
有人说:“陛下没疯。他是想让那些泥腿子读书,好替他对付咱们。”
有人说:“你们懂什么?陛下这是在为千秋万代打算。”
不管怎么说,变法是开始了。
第一批举措,是三件事:
第一,建学校。每个郡设郡学,每个县设县学,每个乡设乡学。学生不分贵贱,不论出身,只要愿意学,就可以进。学费全免,食宿全包,成绩好的,还能领钱。
第二,印课本。把赵柱的土壤册子、韩谈的历法手稿、冶铁组的鼓风机图纸,全部印成书,发到每一个学校。那些书图文并茂,通俗易懂,连不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第三,派老师。那二十四名从骊山学宫出来的年轻人,全部派往各郡,担任郡学的博士。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教会更多的人,然后把那些人再派出去,教更多的人。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要花很多钱。
钱从哪里来?
嬴政的办法很简单:抄家。
那些反对变法的,那些暗中捣乱的,那些阳奉阴违的,全部抄家。家产充公,土地没收,妻女发卖,本人杀头。短短三个月,杀了三千多人,抄了两千多家,得钱无数。
有人骂他暴君。
他不在乎。
有人劝他仁慈。
他不听。
他说:“朕没时间了。”
没人知道他说的时间是什么意思。只有秦舟和玄圭知道。
吞噬者,不会等人。
始皇帝二十八年,秋。
赵柱回了一趟家。
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回家。从咸阳到他家那个村子,只有三十里路,但他一直没空回去。不是不想,是真的没空。他太忙了——要管全国的农业改良,要看各郡送来的土壤报告,要回复各地农户的提问。每天从天亮忙到天黑,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这次回去,是因为他爹病了。
他骑着马,一路狂奔。三十里路,半个时辰就到了。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土墙茅顶,炊烟袅袅。但比以前热闹多了——村口多了一间学舍,里面传出朗朗的读书声。那是乡学,是三个月前刚建的。他听出来了,读书声里,有他侄子的声音。
他翻身下马,冲进家门。
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娘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看见他进来,娘哇的一声哭出来:“柱子!你爹他……你爹他快不行了!”
赵柱扑到床边,抓住爹的手。那手干枯、冰凉,像冬天的枯枝。
爹睁开眼睛,看着他。那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回……回来了?”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落叶。
赵柱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爹,儿子回来了。”
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赵柱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好……好啊。”爹说,“你……你有出息了。你娘……你娘天天念叨你。我……我也念叨。”
赵柱紧紧握着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外。门外,那间学舍里,读书声依然清晰。
“那学舍……是你建的?”爹问。
赵柱摇头:“不是儿子建的。是陛下建的。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爹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开心。
“好啊……”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好啊……”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赵柱抱着爹的身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天晚上,他亲手把爹埋在了村后的山坡上。没有请道士,没有做法事,只是挖了一个坑,把爹放进去,盖上土,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他亲手刻了几个字:
“赵公之墓。”
那几个字歪歪扭扭,不好看。但那是他亲手刻的。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上马,向咸阳奔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爹说过,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好。
他要把这个“好”,变成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