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新朝
始皇帝四十二年,夏。
咸阳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在缓缓行进。
马车很普通,青布篷顶,榆木车辕,和那些运粮运货的民车没什么两样。但车前车后那些骑马的人,却个个精悍,目光如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车里坐的是赵柱。
他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正是夏收时节,路两边的麦田一片金黄,风吹过,麦浪起伏,像金色的海洋。有人在田里割麦,弯着腰,挥着镰,汗水滴在泥土里。有人在路边歇脚,捧着陶罐喝水,一边喝一边说笑。
赵柱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三十年前,他也是这样。弯着腰,挥着镰,汗水滴在泥土里。那时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吃饱饭。每年夏收,他都盼着麦子能多打几斗,这样冬天就不会饿死人。
如今,他是治粟内史了。九卿之一,管着全天下的农桑。他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些和他当年一样的人,心里想的却是——
够不够?
麦子够不够吃?粮仓够不够满?明年会不会又旱?后年会不会又涝?万一旱了涝了,有没有备用的粮?有没有能抗旱的种?有没有能排涝的渠?
这些问题,以前他不会想。以前他只知道种地,种好自己家那几亩地,就完了。
但现在,他得想。
因为他管的不只是自己家那几亩地,是全天下的地。
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赵柱探出头,问:“怎么了?”
一个护卫策马上前:“大人,前面有人拦路。”
赵柱愣了一下。拦路?谁敢拦治粟内史的车?
他下了车,走到前面。只见官道中间,跪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满是尘土,眼睛里满是哀求。
领头的是个老汉,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看见赵柱,连连磕头:
“大人!大人!求求您!救救俺们吧!”
赵柱蹲下来,扶住他:“老人家,您先起来。什么事,慢慢说。”
老汉不起来,只是哭:“俺们村……俺们村没水了!井干了,河也干了,庄稼全死了!大人,您救救俺们吧!”
赵柱的心一沉。他转过头,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睛,看着那些干裂的嘴唇。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柳树村,想起了那个饿死的爹,想起了那场差点要了命的旱灾。
他站起来,对身边的随从说:“拿干粮来。”
随从取来干粮,赵柱亲手分给那些人。一人一块,不多,但能顶一顿。那些人捧着干粮,眼泪流得更凶了。
赵柱对那老汉说:“老人家,你们村在哪儿?”
老汉指着远处:“翻过那座山,走三十里,就是俺们村。”
赵柱点头:“好。你们先回去。我办完事,就去你们村。”
老汉愣住了:“大人,您……您真会来?”
赵柱看着他,看着那双浑浊却满是期盼的眼睛,一字一顿:
“会。我说话算话。”
赵柱这次出门,是奉扶苏之命,去巡视关中各郡的夏收情况。
扶苏说:“赵柱,你是从地里出来的。你去看,朕才放心。”
所以他来了。
第一站是栎阳。
栎阳县令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王,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斯斯文文。他亲自出城迎接,把赵柱请进县衙,好酒好菜招待。
赵柱不喝酒,也不吃肉。他只是问:“王县令,今年收成如何?”
王县令笑呵呵地说:“托陛下的福,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好两成。”
赵柱点头:“好。带我去看看。”
王县令愣了一下:“看?看什么?”
“看田。看庄稼。看粮仓。”
王县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们出了城,来到田里。赵柱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又看了看麦穗,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来,看着王县令:“王县令,你刚才说,收成比去年好两成?”
王县令点头:“是啊,是啊。”
赵柱指着那片麦田:“这土,是沙土。沙土不保水,今年雨水虽然多,但这麦穗……”他摘下一个麦穗,搓开,露出里面的麦粒,“你看,这麦粒这么瘪,能叫好?”
王县令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柱继续走,走到下一块田。捏土,看穗,搓粒。一块一块,看了十几块。
看完后,他站在田埂上,看着王县令:
“王县令,你跟我说实话,今年到底怎么样?”
王县令的腿一软,跪了下来:
“大人!下官……下官也是没办法!上边要政绩,下边要吃饭,下官……”
赵柱打断他:“我问你,今年到底怎么样?”
王县令低着头,声音发颤:“比去年……比去年差三成。”
赵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差三成,你报好两成?”
王县令不敢回答。
赵柱看着他,看着这个白白净净的中年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愤怒。他想起了那些跪在路边的人,想起了他们绝望的眼睛,想起了他们干裂的嘴唇。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问了一句:
“粮仓里,还有多少粮?”
王县令的声音更小了:“没……没了。”
赵柱愣住了:“没了?怎么会没了?”
王县令不敢说。
赵柱盯着他,一字一顿:“说。”
王县令趴在地上,抖得像筛糠:“去年……去年有个粮商,说……说可以帮下官存粮……下官就把粮存到他那儿了。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
“结果他跑了。”
赵柱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扶苏说的话:“你去看,朕才放心。”
放心?
他睁开眼睛,看着这片看似丰收、实则绝收的土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县令,看着远处那些还不知道自己将要挨饿的百姓。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嬴政要杀那么多人。
因为有些人,不杀不行。
那天晚上,赵柱没有回驿馆。
他带着几个随从,连夜赶去了那个拦路的老汉的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三十多户人家。房子是土坯的,墙上有裂缝,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村里的路坑坑洼洼,到处是积水——不是雨水,是从井里挑来的水,洒在路上,省得浪费。
老汉在村口等他。看见他来,老汉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大人,您……您真来了?”
赵柱下了马,扶住他:“老人家,我说过,会来的。”
老汉把他带进村里,带进一间破屋里。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村里的老人。他们看见赵柱,都站起来,要给他磕头。
赵柱拦住他们:“别磕头。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老人开口了:“大人,俺们村这口井,打了三百年了,从来没干过。可今年,它干了。”
另一个老人说:“俺们去远处挑水,挑一趟,要两个时辰。挑回来的水,只够喝的,不够浇地。庄稼全死了。”
又一个老人说:“大人,俺们不指望别的。就指望……就指望您能给俺们打口新井。”
赵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你们找过县令吗?”
老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那老汉开口了,声音很轻:“找过。他说不管。”
赵柱的心一沉。
“他还说……”老汉犹豫了一下,“他说俺们这些人,死几个,朝廷也看不见。”
赵柱的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那个白白净净的王县令,想起他那句“托陛下的福”,想起他那些装模作样的笑脸。
他看着这些老人,看着他们那双绝望的眼睛,看着他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样的人,不杀,留着干什么?
三天后,赵柱回到了咸阳。
他直接进宫,见到了扶苏。
扶苏正在批阅奏章,看见他进来,放下笔,问:“怎么样?”
赵柱跪下来,额头触地:“陛下,臣有罪。”
扶苏愣住了:“你有罪?什么罪?”
赵柱把一路上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说了那个王县令,说了那些饿着肚子的百姓,说了那个没水的村子,说了那些老人的绝望。
扶苏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个王县令,现在在哪儿?”
赵柱说:“还在栎阳。臣没有动他。”
扶苏点头:“你做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天空。阳光照在他脸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但他的眼睛里,却有一丝赵柱从未见过的冷意。
“赵柱,”他开口,“你知道吗,先帝在的时候,这种事也有。”
赵柱点头:“臣知道。”
扶苏转过身,看着他:
“先帝的处理办法,是杀。杀一批,杀到没人敢为止。”
赵柱没有说话。
扶苏继续说:“朕不想杀人。朕想用别的办法。”
赵柱抬起头,看着他。
扶苏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赵柱,朕问你,有什么办法,能让那些县令不敢这么做?”
赵柱想了想,说:“查。每年都查。查到了,就换人。”
扶苏点头:“还有呢?”
赵柱又说:“让百姓知道,他们可以告。告到上面来,上面就管。”
扶苏又点头:“还有呢?”
赵柱想了很久,最后说:“让百姓自己能看出来。看出来那县令是好人还是坏人。看出来了,就不选他当官。”
扶苏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柱心里一暖。
“赵柱,”他说,“你比朕想的,要聪明。”
他站起来,走回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道诏书。
诏书的内容,赵柱后来才知道——
从明年起,各县的收成,由百姓自己报。报多少,朝廷就信多少。但如果有虚报,一旦查出,百姓和县令同罪。
这道诏书一出,天下哗然。
有人说扶苏疯了。让百姓自己报?那不是明摆着让他们往少了报,好少交粮吗?
但扶苏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百姓报少,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怕报多了,以后年年都要交那么多。他们怕报多了,自己不够吃。他们怕报多了,县令又要来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等他们不怕了,他们就会报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