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扎根
始皇帝二十九年,春。
关中大旱。
从开春到三月,一滴雨都没下。麦苗刚出土就蔫了,叶子卷成细条,在烈日下耷拉着。农户们天天仰着头看天,看得脖子都酸了,天还是那片天,蓝得刺眼,连一丝云都没有。
咸阳城里,粮价开始涨了。
一石粟,从三十钱涨到五十钱。五十钱涨到八十钱。八十钱涨到一百二十钱。那些囤粮的商人笑得合不拢嘴,那些买粮的百姓愁得睡不着觉。
有人开始卖儿卖女。
有人开始铤而走险。
咸阳城外,已经发生了几起抢粮事件。县尉抓了一批人,关在大牢里,每天只给一碗稀粥,饿得嗷嗷叫。
朝堂上,大臣们吵成一团。
有人说:“开仓放粮!再不放粮,百姓就要造反了!”
有人说:“不能放!仓里的粮是军粮,放了粮,拿什么养军队?”
有人说:“那就加税!让那些囤粮的商人吐出来!”
有人说:“加税?你加得动吗?那些商人背后都是谁,你不知道?”
吵来吵去,没有结果。
嬴政坐在宝座上,一言不发。他听着那些争吵,目光越来越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最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一句话:
“召赵柱入宫。”
赵柱接到诏书时,正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
这个村子叫柳树村,有三十多户人家。三天前,他收到消息,说这个村子有人饿死了。他立刻赶过来,想看看情况。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村里的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走路都打晃。地里颗粒无收,家里粮缸见底。能吃的树皮都剥光了,能挖的草根都挖绝了。老人躺在床上,等着死。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只会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跪在赵柱面前,老泪纵横:
“赵大人!求求您!救救俺们吧!俺们不是懒,是真没办法!天不下雨,地不长粮,俺们能咋办?”
赵柱扶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的爹。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景。那时候他在咸阳,忙着学那些新东西,忙着看那些新书,忙着当他的“土圣人”。等他赶回去,爹已经不行了。
爹最后说的话,他记一辈子:“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好啊……”
可如果连饭都吃不上,还读什么书?
诏书来了。让他立刻回宫。
他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章台宫里,嬴政正等着他。
赵柱跪在殿中,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臣,参见陛下。”
嬴政看着他。这个农家子弟,五年前还是个皮肤黝黑的泥腿子,如今穿着七品官服,脸上多了几分沉稳,眼睛却还是那双眼睛——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柳树村的情况,你看见了?”嬴政问。
赵柱点头:“看见了。很糟。”
“有多糟?”
赵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再不想办法,会死很多人。”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他站起身,走下台阶,走到赵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办法?”
赵柱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嬴政很熟悉的光芒——
那是不甘心。
“臣有办法。”赵柱说,“但需要陛下的支持。”
“说。”
赵柱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的计划:
第一,从江南调粮。江南水多,旱情不重,有余粮。从长江走水路,入汉水,经丹江,进关中。这条路虽然远,但比陆路快。
第二,从蜀郡调种。蜀地的麦种,耐旱。关中的麦种不行,蜀地的行。换了种子,就算今年没收成,明年也能补回来。
第三,挖井。关中地下有水,只是深。挖深井,就能浇地。一口井能浇十亩,十口井能浇百亩。只要井够多,就不怕天旱。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让那些囤粮的商人,把粮吐出来。
赵柱说这话时,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他们囤粮,是因为他们知道百姓会饿。他们等着百姓饿到极点,然后高价卖粮。这些人,比旱灾更可恨。”
嬴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想怎么做?”
赵柱抬起头,目光坚定:
“臣想请陛下下一道诏书——凡囤粮不售者,以谋反论处。”
诏书下了。
当天晚上,咸阳城就变了天。
廷尉府的兵连夜出动,包围了十几家粮商的宅邸。那些粮商还在睡觉,就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捆成粽子,扔进大牢。家里的粮仓被查封,粮食全部充公,一粒都不留。
第二天一早,咸阳城的百姓发现,粮价跌了。
从一百二十钱一石,跌到八十钱。八十钱跌到五十钱。五十钱跌到三十钱。
那些被充公的粮食,以平价出售。每人限购一斗,够吃就行,不许多买。
买粮的队伍排了二里地,但没有一个人闹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赵大人替他们争来的。
有人跪在地上,朝着骊山的方向磕头。
有人捧着粮袋,哭得像个孩子。
有人抱着孩子,对孩子说:“记住了,救你的人,叫赵柱。”
赵柱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买粮的队伍,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眼睛红了。
他想起爹临死前的话。
“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好啊……”
爹,你看见了吗?他们不光能读书了,还能吃饱饭了。
你放心吧。
旱情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里,赵柱跑遍了关中每一个郡,每一个县,每一个村。他去江南调粮,去蜀地换种,去乡下指挥挖井。他累得瘦了一圈,眼睛熬得通红,但从来没有停过。
有人劝他歇歇。
他说:“歇不得。一歇,就会有人饿死。”
三个月后,天终于下雨了。
那场雨下得很大,很大。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浇透了干裂的土地,浇绿了枯萎的麦苗,浇活了绝望的人心。
百姓们站在雨里,仰着头,张着嘴,让雨水灌进嘴里。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手舞足蹈。
赵柱站在咸阳城楼上,看着那场雨,看着那些百姓,久久没有说话。
韩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五年的闭关,让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深邃。但此刻,他看着那场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你知道吗,”他说,“宛渠也有干旱。”
赵柱转头看着他。
“他们用云种。一种能在空中造雨的东西。”韩谈的目光变得深远,“一颗云种,能造一场雨。十颗云种,能造一条河。”
赵柱愣住了:“那……那我们能不能……”
韩谈摇头:“现在还不行。太复杂了。至少要一百年。”
赵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
“一百年就一百年。我等不了,我儿子等。我儿子等不了,我孙子等。总有一天,能等到。”
韩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笑意。
“你变了。”他说。
赵柱愣了一下:“变啥了?”
“以前你只想让庄稼多收三成。”韩谈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片雨幕上,“现在你想的,是让所有人都不饿死。”
赵柱沉默着。
韩谈继续说:“这就是种子。发芽了。”
赵柱看着那场雨,看着那些在雨中欢呼的百姓,看着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土地,久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俺不是种子。俺就是一粒土。土里长的庄稼,土里埋的人。”
韩谈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站在雨中,并肩看着那片雨幕,看着那些百姓,看着这刚刚经历过旱灾、又重新活过来的土地。
雨越下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