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试炼
春去秋来,三年过去了。
骊山学宫的二十五名学生,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些懵懂的少年。他们中年龄最大的赵柱,已经二十五岁,娶了媳妇,生了儿子。年龄最小的韩谈,也二十二了,成了学宫里公认的“最聪明的人”。
三年来,他们学会了很多。
赵柱的土壤改良法,已经在关中推广开来。那些原本贫瘠的土地,如今能多收三成粮食。农户们感激他,给他起了个外号——“土圣人”。每次他回老家,全村人都出来迎接,把他当神仙供着。
韩谈的历法,也初具雏形。他花了三年时间,记录了一千多天的星象,终于摸清了岁星的运动规律。他算出岁星绕天一圈,需要十二年——和真实数值只差了零点一四年。他还发现,月亮的位置和潮汐有关,每次月圆前后,海边的潮水就特别大。
冶铁组造出了更好的鼓风机,能让炉温升到一千三百度。他们用这种高温,炼出了比青铜硬得多的铁,打造出第一批铁制农具。那些农具送到农户手中时,老人们摸着那锋利的刃口,老泪纵横——活了七八十年,第一次见这么趁手的家伙。
水利组画出了关中水系的全图,标出了所有可以修渠的地方。嬴政看了那张图,当场拍板,征发十万民夫,开修郑国渠的支渠。三年后,那些支渠修成,新增灌溉面积超过百万亩。
算术组学会了开平方,学会了算圆的面积,甚至有人开始琢磨怎么算球的体积。秦舟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初中时学这些东西的艰难,而这些学生,没有任何基础,硬是用算筹一点一点推了出来。
三年来,他们也有过失败。
有人试验新肥料,把一季庄稼全烧死了。有人观测星象,算错了日子,让嬴政白等了一夜。有人炼铁时操作不当,炉子炸了,差点把自己炸死。
但没有人放弃。
那些失败的,爬起来继续试。那些算错的,从头再来一遍。那些炸了炉子的,修好炉子继续炼。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不只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叫“大秦”的东西,为了那个叫“人类”的东西,为了那遥远得看不见的未来。
秦舟看着他们,常常想起玄圭说过的那句话——
种子,不需要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树。
三年后的这一天,嬴政再次来到骊山学宫。
他没有带任何侍从,只身一人,穿着普通的黑色深衣,像一个普通的来访者。学生们不知道他是谁,只当是哪个来的大官,照常上课,照常做实验,照常争论问题。
嬴政就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
他看见赵柱蹲在地上,用手捏着土,闻了闻,又舔了舔,然后对身边的几个年轻人说:“这块地,缺肥。得用草木灰,不能用粪。粪太热,会把苗烧死。”
他看见韩谈站在观测台上,仰着头,对着太阳看。旁边有人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我在测日影。这个时候的日影,应该是一丈二尺三寸。我看看准不准。”
他看见冶铁组的炉子旁,几个年轻人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正在往炉子里加料。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也映红了他们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
他看见水利组的地图前,几个人正激烈地争论着。一个说这里该挖渠,一个说那里该筑坝,吵得面红耳赤。吵着吵着,有人忽然指着地图说:“你们看,如果在这里挖一条渠,把这两条河连起来,是不是就能把水引到那边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是更激烈的争论。
嬴政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欣慰,是满意,是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转身,向地宫深处走去。
那里,十二尊金人依然沉默地站着。但其中一尊,眼睛微微亮着——那微弱的光芒,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沉睡中的生命。
嬴政站在那尊金人脚下,仰头看着它。
“三年了。”他说,声音很轻,“他们长大了。”
金人没有回应。那双微微亮着的眼睛,依然亮着。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
“朕也该长大了。”
那天晚上,玄圭来到章台宫。
嬴政独自坐在殿中,面前摊着那张星图。那些暗淡的区域,在灯火下依然触目惊心。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区域,最后停在一处——
那是宛渠。
“你想好了?”玄圭站在殿门口,没有进来。
嬴政没有回头:“想好了。”
玄圭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星图,隔着那暗淡的区域,隔着那遥远的、无法跨越的距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嬴政看着她:“知道。”
“你会死。”
“朕知道。”
“你的大秦,可能会亡。”
“朕知道。”
“你的子民,可能会恨你。”
嬴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苦涩,是释然,是疲惫,也是骄傲。
“他们恨朕,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再多恨一点,也无妨。”
玄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
嬴政看着那张星图,看着那些暗淡的区域,看着那遥远的、无法触及的星辰。许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朕见过那艘船。见过那些金人。见过你。”
他抬起头,看着玄圭的眼睛:
“朕知道,这天上,有比朕强大一万倍的东西。它们能在一瞬间,把朕这辈子打下来的天下,变成灰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朕不怕死。朕怕的是,朕死了以后,这些东西再来的时候,大秦没有人能挡住它们。”
玄圭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看着这个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类。
“所以你要亲自去?”她问。
嬴政点头。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嬴政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
“朕这辈子,哪件事不危险?”
三天后,骊山地宫。
二十五名学生站在十二尊金人脚下,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些庞然大物。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金人,但每一次见,那种震撼依然如初。
嬴政站在他们面前,负手而立。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腰悬长剑,长发束在脑后,像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
“你们知道,这十二尊金人,是干什么的吗?”他问。
没有人敢回答。
嬴政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韩谈身上:“韩谈,你说。”
韩谈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学生……学生猜,是打仗的。”
嬴政点头:“对。是打仗的。但不是和匈奴打,不是和六国余孽打,是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和天上来的东西打。”
学生们一片哗然。天上来的东西?那是什么?
嬴政没有解释。他只是转过身,看着那十二尊金人:
“这十二尊金人,只能动一次。一次之后,它们就会永远沉睡。”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朕要用这一次,做一件事。一件可能会死的事。一件可能会让大秦亡了的事。”
他转回身,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的恐惧、困惑、期待:
“你们,愿意跟朕去吗?”
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嬴政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等待着。
然后,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赵柱。
这个农家子弟,这个曾经连字都认不全的年轻人,此刻站在所有人面前,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陛下,俺愿意。”
嬴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柱继续说:“俺不知道陛下要去干什么。俺也不想知道。俺只知道,这三年,是陛下让俺吃饱了饭,是陛下让俺学了本事,是陛下让俺……成了一个人。”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俺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陛下要,俺就给。”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又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韩谈。
他走到赵柱身边,跪在嬴政面前:
“学生也愿意。”
嬴政看着他:“你不怕死?”
韩谈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学生怕。但学生更怕,这辈子什么都没做就死了。”
嬴政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
紧接着,第三个人站了出来。第四个人。第五个人。
二十五个人,全部站了出来。
嬴政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是大秦的种子。”
他转过身,向地宫出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三天后,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