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警兆
始皇帝四十四年,春,二月初二。
龙抬头。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要祭天,要祈雨,要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咸阳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香烛纸马,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街上跑来跑去,笑声传遍每一个角落。
但骊山地宫里,没有人笑。
玄圭站在观测台中央,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光幕。那光幕悬浮在半空中,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上面密密麻麻地滚动着无数复杂的数据。她的眉头紧锁,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恐惧。
三十五年了,她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韩谈站在她身后,同样看着那块光幕。他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能看懂玄圭的表情。那表情告诉他——出事了。
“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怎么了?”
玄圭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那块光幕,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它们来了。”
韩谈的身体猛地一颤。
它们。吞噬者。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也变了。
玄圭指着光幕上的一串数据:“三个月前,太阳系边缘出现了一次能量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沉:
“但那是它们惯用的手法。先用探测波扫描,确认目标,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韩谈明白了。
三十五年前,嬴政用自己的命,赌了一次。他赌赢了,探测波离开了。但现在,它们又来了。这一次,它们不会再被“祖龙”这个信号骗过去。这一次,它们会看得更仔细,更彻底,更不留情。
“还有多久?”他问。
玄圭的目光落在那串不断跳动的数据上,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出了一个让韩谈浑身发冷的数字: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韩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观测台的。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骊山脚下,仰望着那座巨大的建筑——跃迁院。三十年了,这座建筑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三千人到三万人,从第一块金属到第十尊金人。
他亲手建起了这一切。
但此刻,看着这座庞然大物,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够吗?
三十年的努力,够吗?三万人日夜不休的钻研,够吗?十尊能瞬间移动的金人,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个月后,一切都会揭晓。
他转身,向咸阳宫走去。
扶苏正在章台宫里批阅奏章。三十五岁的他,比刚即位时沉稳了许多。脸上有了皱纹,鬓角添了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明亮。
看见韩谈进来,他放下笔,问:“怎么了?”
韩谈跪下来,额头触地:“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扶苏的眉头微微一动。他站起身,走到韩谈面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韩谈,你我之间,不必这样。说。”
韩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嬴政完全不一样。嬴政的眼睛像刀,像火,像能看穿一切。扶苏的眼睛像水,像光,像能包容一切。
但此刻,他必须把那个消息,告诉这双眼睛。
“陛下,”他说,“吞噬者,来了。”
扶苏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震动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韩谈看见了。
扶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还有多久?”
“三个月。”
扶苏点了点头。他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问“怎么办”。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召所有人进宫。”
一个时辰后,章台宫里,站满了人。
李斯,蒙毅,赵柱,还有那些从骊山学宫走出来的年轻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扶苏的表情,都知道——一定出了大事。
扶苏坐在玄色宝座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但所有人都从那平静中,感觉到了什么。
“朕今日召你们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为之一静,“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吞噬者,来了。”
殿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没有人喘气。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三个字。吞噬者。那个杀死了一百二十亿人的东西。那个让嬴政赌上性命的东西。那个悬在头顶三十五年的剑。
终于,要落下了。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脸白得像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蒙毅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剑柄。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后退。他只是站着,像一块石头。
赵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了爹临死前的话,想起了那些饿死的百姓,想起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太不公平了。他们刚刚学会让人吃饱饭,刚刚学会让人识字,刚刚学会让人活得像个人——
现在,那个东西来了。
要杀他们了。
扶苏的目光落在韩谈身上:
“韩谈,你说。”
韩谈上前一步,面对着所有人。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扫过那些恐惧、绝望、不甘心的眼睛。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三个月后,吞噬者的舰队将到达太阳系。三十五年前,先帝用自己的命,引开了它们的探测波。但这一次,它们不会再上当。”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有十尊金人,都装上了跃迁引擎。它们能让金人瞬间出现在任何地方。这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李斯的声音颤抖着:“只有十尊?敌人有多少?”
韩谈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十,可能是一百,可能是一千。”
李斯的脸色更白了。
蒙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怎么打?”
韩谈看着他,看着这个老将军,看着他那双依然坚定的眼睛:
“突袭。用跃迁技术,突然出现在它们面前,打它们一个措手不及。能杀多少杀多少,能拖多久拖多久。”
蒙毅的眉头紧紧皱起:“然后呢?”
韩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等死。”
殿中一片死寂。
等死。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进每一个人心里。
李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蒙毅的手,握剑握得更紧了。
赵柱的眼睛红了。他看着扶苏,看着这个温和的皇帝,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扶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心里一颤:
“等死?韩谈,你什么时候学会开玩笑了?”
韩谈愣住了。
扶苏站起身,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扶苏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韩谈从未见过的东西:
“韩谈,你教了朕一件事。”
韩谈看着他。
扶苏说:“你教朕,种子,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朕现在告诉你,种子,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死。”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阳光从窗棂间透进来,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三个月后,那个东西要来。朕不知道能不能挡住它。朕不知道能活几个人。朕不知道大秦还能不能存在。”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朕知道一件事——种子种下去了。这三十五年,你们种了无数种子。那些识字的百姓,那些学会算数的孩子,那些自己管自己的村子,都是种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就算朕死了,就算大秦亡了,那些种子还在。它们会长,会发芽,会变成树。总有一天,会有人站出来,挡住那些东西。”
他站在殿中央,像一尊雕像:
“所以,朕不怕。”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这个温和的皇帝,看着这个从不说狠话的人,看着这个此刻站在阳光里、像一尊神像的人。
李斯的眼眶红了。
蒙毅的手,松开了剑柄。
赵柱跪了下来。然后是韩谈,然后是李斯,然后是蒙毅,然后是所有人。
扶苏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起来。回去。做你们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三个月后,咱们,站着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