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出关
始皇帝二十九年,秋,九月初九。
韩谈出关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把自己关在那间密室里,与那个巨大的立方体朝夕相处,与那三万年文明的遗产融为一体。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很轻。
不是体重变轻,是气质变轻。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几乎没有声音,像飘。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他看着人的时候,那目光温和得让人想哭,却又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玄圭第一个来接他。
她站在密室门口,看着这个五年前进去的少年,如今走出来的青年。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一种和她很像的光。
“你出来了。”她说。
韩谈看着她,微微欠身:“多谢先生五年来的照顾。”
玄圭摇头:“不是我照顾你,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韩谈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宛渠文明,活了多少年?”
玄圭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他问的不是“存在了多少年”,而是“真正活着”了多少年。
“三万年。”她说,“从第一个原始人学会用火,到最后一个文明被吞噬。”
韩谈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没有震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三万年。”他喃喃道,“够长了。”
韩谈出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骊山学宫。
那些曾经和他一起读书的同学,那些后来的师弟师妹,都跑来看他。他们站在远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不敢靠近。
因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不一样了。
秦舟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静静地看着韩谈。五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韩谈出关的样子,但真的看见时,他还是被震撼了。
那个曾经的少年,那个喜欢背书的韩国贵族之后,那个问他“为什么天是蓝的”的学生,此刻站在阳光下,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像。
韩谈看见了他。
他穿过人群,走到秦舟面前,然后——跪了下来。
秦舟愣住了。
“先生,”韩谈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学生能有今日,全凭先生教诲。学生,感激不尽。”
秦舟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弯下腰,把韩谈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除了那不属于人类的光芒,还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
那是感激。
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你……”秦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你都学会了?”
韩谈摇头:“学会了?不,先生,没有人能‘学会’那些东西。三万年,一百二十亿人,那是多大的分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学生只是……记住了。记住了那些知识,那些历史,那些人。学生把它们放在脑子里,像放一座山。山很重,但学生扛得动。”
秦舟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谈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周围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先生,您知道宛渠人最伟大的发明是什么吗?”
秦舟摇头。
韩谈伸出手,指着天空,指着那看不见的星辰:
“是他们发明了一种东西,能让石头变成粮食。”
秦舟愣住了。
石头变成粮食?
那不就是——
“对。”韩谈点头,像看懂了他的心思,“就是把不能吃的东西,变成能吃的东西。用阳光,用水,用空气,用石头。宛渠人叫它‘合成’。他们用这个东西,养活了三百亿人。”
三百亿。
那是人类文明总数的五倍。
秦舟的心跳得厉害。如果大秦也能掌握这个技术,那还怕什么干旱?还怕什么饥荒?还怕什么——
“先生,”韩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学生知道您在想什么。但学生要告诉您,这个技术,现在用不了。”
“为什么?”
韩谈的目光变得深远:“因为它需要能量。很多很多能量。一颗那样的合成器,需要的能量,比整个咸阳城一年用的还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所以,学生要先教大家另一件事——怎么制造能量。”
那天下午,韩谈去了章台宫。
嬴政在等他。
五年不见,嬴政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眼角的皱纹深了几道,但那目光,还是那双目光——亮,亮得像刀,亮得像火。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嬴政开口了:
“你学会了什么?”
韩谈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话:
“学生学会了,怎么让大秦活一万年。”
嬴政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动作很细微,但韩谈看见了。
“说。”
韩谈走到那张巨大的星图前,指着那些暗淡的区域:
“这些文明,都死了。为什么死?因为他们不够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吞噬者来的时候,他们还在争论,还在内斗,还在为一城一地的得失斤斤计较。他们以为自己很强,结果呢?十七天。”
他转过身,看着嬴政:
“大秦要想活,就要比他们快。快一百倍,快一千倍,快一万倍。快到吞噬者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嬴政沉默着。他在听。
韩谈继续说:“学生脑子里,有宛渠文明三万年的知识。但学生一个人,用不了。学生需要人。很多人。成千上万的人。学生要把这些知识,分给他们。每个人学一点,每个人会一点。等所有人都学会了,大秦就学会了。”
嬴政终于开口了:“要多久?”
韩谈想了想:“如果只学最基础的,十年。如果学深一些,一百年。如果学透,一千年。”
一千年。
嬴政沉默了。
一千年,他早就死了。他的儿子死了,他的孙子死了,他的曾孙子也死了。那时候的大秦,还是他的大秦吗?
但他没有犹豫。
“那就一千年。”他说。
韩谈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笑意。
“陛下,”他说,“您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嬴政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韩谈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走向殿外。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陛下,学生需要您做一件事。”
“说。”
“让学生去各地。让学生见所有的人。让学生把那些东西,教给每一个愿意学的人。”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准。”
始皇帝二十九年,冬。
韩谈离开了咸阳。
他带着十个学生,坐着马车,一路向东。他们的目的地,是齐地,是那片曾经最繁华、如今最荒凉的土地。
一路上,他教那些学生认星星,算日子,画地图。晚上,他们露宿野外,围着篝火,听韩谈讲那些遥远的故事——关于天琴,关于织女,关于宛渠,关于那些已经死了的文明。
学生们听得入迷,经常一夜不睡。
有个学生问:“先生,您说的那些文明,真的存在过吗?”
韩谈点头:“存在过。比我们强大一万倍。但现在,他们只剩下一片暗淡。”
那个学生沉默了。许久,他又问:“那我们呢?我们也会变暗淡吗?”
韩谈看着星空,看着那些暗淡的区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这要看我们。”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学生,看着那十张年轻的脸:
“看我们能不能跑得比他们快。看我们能不能在吞噬者来之前,长成他们不敢碰的样子。”
那个学生愣住了。他想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先生,我们能吗?”
韩谈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很温暖:
“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