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宫
月球表面的景象,比秦舟想象的更加荒凉。
没有空气,没有水,没有生命。只有无尽的灰色——灰色的土壤,灰色的岩石,灰色的山脉,在黑色的天幕下延伸向远方。头顶是刺目的太阳,那光芒比地球上明亮百倍,却没有一丝温度。脚下是松软的月尘,踩上去会陷下浅浅的脚印,永远不会被风吹平。
金人站在一片巨大的平原上,四周是连绵起伏的低矮山丘。远处,有一道巨大的裂谷,像一道伤疤,横贯整个视野。
秦舟从驾驶舱里向外看,久久说不出话。
他想起22世纪的人类,为了踏上这片土地,花了多少年,付出了多少代价。苏联人,美国人,中国人,无数的科学家,无数的宇航员,无数的失败和牺牲。他们终于在1969年登上了月球,在月面上留下了第一个脚印。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
不是一个人,是二十七个。
不是靠火箭,是靠一尊两千年前的外星金人。
命运这东西,真会开玩笑。
赵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哭腔:
“先生……这……这就是月亮?”
秦舟“看”向他的视角——赵柱正趴在金人的观察窗前,脸贴着那透明的表面,眼睛瞪得老大。他的嘴张着,呼吸急促,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是。”秦舟说,“这是月亮。”
“可是……可是月亮不是亮的吗?”赵柱的声音里满是困惑,“俺从小就听人说,月亮上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可这……这啥也没有啊?”
秦舟沉默了片刻。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告诉他,嫦娥是假的,玉兔是假的,桂树也是假的?告诉他,你从小听到大的那些故事,都是人编的?
韩谈的声音忽然响起,替秦舟解了围:
“赵柱,你看看那太阳。”
赵柱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太阳——那颗比地球上明亮百倍的恒星,正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上,刺得他眼睛发痛。
“看见了,咋了?”
“太阳那么大,那么亮,可你感觉到热了吗?”
赵柱仔细感受了一下,摇头:“没有。不热,也不冷。”
“为什么?”
赵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韩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因为这里没有‘气’!秦先生说过,太阳照过来,要先经过‘气’,才能变热。这里没有‘气’,所以太阳再大,也不热!”
秦舟笑了。
韩谈,这个曾经的韩国贵族之后,已经开始用自己的脑子想问题了。
玄圭的声音从另一尊金人中传来:
“别聊了。我们到了。”
秦舟向外看去。
前方,那道巨大的裂谷,已经近在眼前。
裂谷的宽度超过十公里,深度无法估量。从裂谷边缘向下望去,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那黑暗吞噬了一切光线,连金人的探照灯都照不到底。
但玄圭说,下面有东西。
“启明号的通讯记录显示,三万年前,宛渠的科考船曾经在这里建立过一个前哨站。”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后来那艘船离开了,但前哨站留了下来。”
嬴政的声音响起:“还有能量吗?”
“不知道。三万年了,应该早就耗尽了。但……”玄圭顿了顿,“值得看看。”
嬴政没有犹豫:“下去。”
两尊金人纵身一跃,向裂谷深处坠去。
那种下坠的感觉,比上升时更加恐怖。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只有金人的探照灯照亮前方几十米的范围。那光芒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像一只萤火虫在深渊中挣扎。
秦舟紧紧抓着座椅,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二十五个人中,有人忍不住尖叫起来。那尖叫声在脑海中回荡,让所有人都更加紧张。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
下坠持续了很长时间——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秦舟已经失去了时间感。四周的黑暗越来越浓,最后浓得像实质一样,压在金人的外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然后,灯光照到了东西。
那是一面墙。
一面巨大的、光滑的、金属质感的墙。
墙的表面呈银灰色,在探照灯的光芒中反射着冷光。它从黑暗中浮现,越来越大,最后填满了整个视野。金人轻轻落在墙前的一块平台上——那是从墙面上延伸出来的,不知是什么材料的平台。
玄圭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秦舟从未听过的情绪:
“到了。”
平台很大,足够两尊金人并排站立。平台尽头,是那面巨大的金属墙。墙上有一扇门——不是普通的门,而是一道巨大的圆形舱门,直径超过二十米。
舱门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探照灯的光芒中微微发光,像活物的血管。
玄圭的金人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巨大的金属手掌,按在舱门上。
那一刻,秦舟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极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那波动从舱门传来,穿过金人的外壳,穿过座椅,穿过他的身体,直抵脑海深处。
【认证通过。欢迎回来,启明号船员。】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那声音古老、沧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舱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通道——巨大的、宽阔的、足以容纳金人通过的通道。通道两侧是无数光幕,那些光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沉睡中的眼睛。
两尊金人走进通道。
通道很长。他们走了很久,久到秦舟以为永远走不到尽头。但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
那亮光越来越强,最后强到刺眼。
金人走出通道,进入一个巨大的空间。
秦舟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再次停滞了。
这是一个地下城市。
不,这不是“地下城市”——这是掏空了一整座山、一整颗小行星,在里面建造的庞大基地。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四壁宽得望不到边际。无数巨大的建筑鳞次栉比,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那些建筑的风格,和启明号一模一样——流畅的曲线,银灰的色调,复杂的纹路。它们静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不,不是坟墓。
是遗迹。
三万年的遗迹。
玄圭的金人停住了。
秦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是震撼,是悲伤,是怀念,是失落。她站在这座她祖先建造的城市里,站在这座已经被遗忘了三万年的城市里,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建筑,看着那些永远不会再亮起的灯火,看着那些……
“有人来过。”
嬴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秦舟的思绪。
秦舟一愣:“什么?”
嬴政的金人向前走去,探照灯照向其中一座建筑。那建筑的墙壁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痕——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痕,而是被某种东西从外部砸开的。裂痕边缘,有烧灼的痕迹,黑乎乎的,触目惊心。
玄圭的金人也动了。她走向另一座建筑,同样发现了痕迹——巨大的爪痕,深深的凹陷,还有……
一具残骸。
那是一具巨大的残骸,足有几十米长,形状像某种狰狞的巨兽。它的外壳已经破碎,内部结构暴露在外,在探照灯的光芒中反射着暗淡的光。
玄圭的声音传来,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吞噬者。”
地宫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具残骸,看着那些爪痕,看着那些被破坏的建筑,看着这座三万年前的战场遗迹。
吞噬者来过这里。
三万年前,它们就来过这里。
它们发现了宛渠的前哨站,然后——摧毁了它。
“它们……它们为什么要来这里?”韩谈的声音颤抖着。
玄圭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因为这里,离你们很近。”
秦舟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离你们很近。
地球。
三万年前,吞噬者就来到了月球背面。它们摧毁了宛渠的前哨站,然后……然后呢?
它们发现地球了吗?
它们看见那上面的原始生命了吗?
它们为什么没有毁灭地球?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但玄圭的下一句话,让他更加不安:
“它们没有毁灭地球,是因为地球当时没有文明。只有一些……”她顿了顿,“一些还没学会用火的猴子。”
嬴政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有力:
“现在呢?”
玄圭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现在,地球有文明了。
现在,有人类了。
现在,有那个叫嬴政的皇帝,和他刚刚统一的大秦了。
秦舟的手心全是汗。他看着那具吞噬者的残骸,看着那些巨大的爪痕,看着这座被摧毁的城市,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它们再来……
“走。”
嬴政的声音忽然响起,斩钉截铁:
“找有用的东西。找它们怕的东西。找能让大秦活下去的东西。”
他的金人向前迈步,向城市深处走去:
“然后,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