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动员
始皇帝四十四年,二月初五。
扶苏的诏书,传遍了天下。
诏书很短,只有几句话:
“三个月后,有大敌将至。所有人,守好自己的田地,守好自己的家人,守好自己的村子。朝廷会挡住敌人。你们,活下去。”
没有说敌人是谁,没有说从哪里来,没有说怎么挡。只说——活下去。
百姓们看不懂这道诏书。他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大敌?什么大敌?匈奴不是被打跑了吗?”
“不知道。可能又是六国余孽?”
“三个月后?那还早呢,先种地要紧。”
大多数人,没有当回事。
但有些人,看懂了。
那些从骊山学宫走出来的学生,那些在各郡各县当官的人,那些教百姓识字算数的先生,看见这道诏书,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那句话不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他们说的。
守好自己的田地,守好自己的家人,守好自己的村子。
朝廷会挡住敌人。
你们,活下去。
有人跪下来,朝着咸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有人收拾行李,连夜赶回家乡。
有人拿起笔,给亲人写下最后一封信。
因为他们知道,三个月后,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咸阳城里,一片忙碌。
蒙毅坐镇中军帐,调动天下兵马。三十万边军,二十万郡兵,十万京畿卫戍,全部向咸阳集结。官道上,马蹄声日夜不停,烟尘遮天蔽日。
粮草,武器,辎重,源源不断地运进来。赵柱带着人,日夜清点,登记造册,分门别类。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他不敢停。
因为每一粒粮食,每一支箭,每一把刀,都可能救一条命。
韩谈守在跃迁院里,带着那三万人,做最后的调试。十尊金人,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装配车间里,周身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忽明忽暗,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沉睡的生命。
他走到第一尊金人脚下,仰头看着它。三十五年前,嬴政就是乘着这尊金人,飞向了月球。三十五年前,它还是崭新的,光芒刺眼。如今,它老了,表面有了划痕,有了磨损,有了岁月的痕迹。
但它还能动。
韩谈伸出手,按在它的表面。那表面冰凉,光滑,像摸着一块巨大的冰。但他能感觉到,那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是跃迁引擎。
那是他们三十年的心血。
那是大秦唯一的希望。
“韩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韩谈转过身,看见玄圭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斗服,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先生。”他走过去。
玄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我要驾驶一尊。”
韩谈愣住了:“先生,您……”
“我是启明号的舰长。”玄圭打断他,“我打过仗。你们没有。”
韩谈沉默了。他知道玄圭说的是事实。他和他的学生,会造金人,会修金人,会调试金人,但从来没有真正打过仗。那些模拟,那些推演,那些纸上谈兵,和真正的战场,隔着一百条命。
“好。”他说。
玄圭点了点头。她转过身,向那尊最大的金人走去。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韩谈,谢谢你。”
韩谈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玄圭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谢谢你让我看见,种子发芽。”
她的身影消失在金人的阴影中。
韩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三
那天晚上,扶苏召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田青,今年三十四岁,是韩谈最早的学生之一。十五年前,韩谈把他留在齐地,让他教那些孩子读书。十五年来,他走遍了齐地每一个郡,每一个县,每一个村,教出了上万名学生。
此刻,他跪在扶苏面前,等着皇帝的吩咐。
扶苏看着他,目光温和:
“田青,朕听说,你在齐地教了很多学生?”
田青点头:“回陛下,一万两千人。”
扶苏点了点头:“好。朕现在交给你一件事。”
田青抬起头。
扶苏说:“你回齐地去。带着那些学生,守好齐地。”
田青愣住了:“陛下,臣不会打仗。”
扶苏笑了:“朕不是让你打仗。朕是让你,在朕和那些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在朕和那些人死了之后,把齐地守住。”
田青的身体猛地一颤。
扶苏继续说:“韩谈说,十尊金人,只能挡住一次。一次之后,可能就没有了。但敌人,可能还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他站起身,走到田青面前,弯下腰,把他扶起来:
“田青,朕问你,如果朕死了,如果韩谈死了,如果蒙毅死了,如果所有人都死了,齐地怎么办?”
田青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扶苏替他回答:“靠你。靠你的学生。靠那些识字的百姓。靠那些会算账的村长。靠那些自己管自己的村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种子种下去了。现在,该发芽了。”
田青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当他走出章台宫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湿润的眼睛。
他翻身上马,向齐地奔去。
身后,咸阳城的灯火越来越远。
同一天晚上,赵柱回了趟家。
他的家,还在那个叫柳树村的小村子。三十五年了,他从这里走出去,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农家子弟,变成了大秦的治粟内史。
村里人听说他回来,都跑来看。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挤满了那间老屋。有人提着鸡蛋,有人抱着鸡,有人拿着自家腌的咸菜,非要塞给他。
赵柱不要。他说:“乡亲们,我不能要。我是官,不能收百姓的东西。”
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柱子啊,你咋能不要呢?你小时候,婶子还给你吃过奶呢。你忘了?”
赵柱的眼眶红了。他没忘。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这个婶子,记得那个大爷,记得那些在他饿得发昏时给他一口饭吃的人。
他接过那些鸡蛋,那些鸡,那些咸菜。然后,他把它们分给了村里更穷的人。
夜深了,人散了。
赵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片星空。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银河像一条流动的光带,横贯整个天穹。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教他认星星。爹指着北斗七星说:“看见没?那个叫勺子星。勺子把儿指的方向,就是北方。”
他问:“北方有啥?”
爹说:“有匈奴。有敌人。有咱得挡住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他跪下来,对着爹的坟,磕了三个头。
“爹,”他说,“儿子可能要走了。去挡住那个东西。您保佑儿子,让儿子多杀几个。”
他站起来,转身上马,向咸阳奔去。
身后,柳树村的灯火越来越远。
始皇帝四十四年,三月初一。
距离吞噬者到来,还有两个月。
咸阳城外,六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营帐,一眼望不到边。战马嘶鸣,刀剑如林,旌旗蔽日。蒙毅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片他亲手调动的军队,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三十年前,跟着嬴政打天下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下面的军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赢。
现在,他不知道能不能赢。
但他知道,必须打。
韩谈从跃迁院传来消息:十尊金人,全部调试完毕。玄圭会驾驶一尊,他自己驾驶一尊,剩下的八尊,由跃迁院最优秀的八名学生驾驶。
那是大秦最聪明的八个人。他们本可以活下去,本可以继续研究,本可以为后代留下更多的知识。但他们选择了上战场。
因为他们知道,如果这次挡不住,就没有后代了。
扶苏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甲胄,腰悬长剑,没有戴冠,长发束在脑后。他登上点将台,站在蒙毅身边,看着下面的六十万大军。
六十万人,齐刷刷地跪下:
“陛下万岁!”
扶苏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即将为他去死的人。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传得很远:
“朕,谢谢你们。”
六十万人愣住了。
扶苏继续说:“你们有很多人,可能回不来了。朕可能也回不来了。但朕要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坚定:
“朕会走在最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