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廷尉之审
秦舟被两名士卒架着,跌跌撞撞地走在咸阳城的街道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东方的地平线漫上来,给这座帝都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街道两旁是密集的民居和店铺,有些已经开了门,升起了炊烟。早起的人们看见这队押解犯人的士卒,纷纷避让到路边,用好奇而又敬畏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准确地说,是打量着队伍中央那个奇装异服、浑身是伤的陌生人。
秦舟没有心思观察这些。他的右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两名士卒几乎是把他拖着走,他的双脚只是在路面上偶尔点一下,充当平衡。
但他的大脑没有停止运转。
他一直在观察,在记忆,在分析。
这是他二十年的考古生涯养成的本能——在任何陌生的环境中,第一要务是收集信息。
咸阳城的街道宽阔得出乎意料。主街宽度目测超过二十丈,足够八辆马车并行。路面是用碎陶片和黄土混合夯实而成,表面平整,几乎没有积水。街道两侧有排水沟,用石板砌成,水流通畅。
这种城市规划水平,比他想象的要先进得多。
民居大多是夯土墙、茅草顶,但也有不少砖瓦结构的房屋,应该是富户或官员的宅邸。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商贩,挑着担子叫卖——有人在卖菜,有人在卖布,有人在卖陶器。一切都透着一种勃勃生机的气息。
但秦舟也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城墙上的箭垛,街道转角处的哨岗,巡逻士卒腰间悬挂的青铜戈和箭囊,还有那些民居墙壁上隐约可见的、已经干涸的血迹——那是去年平定嫪毐叛乱时留下的痕迹,还是更早的战争遗存?
这个秦朝,不是他教科书里那个“二世而亡”的短命王朝。
这是一个刚刚完成统一、正处在巅峰期的强大帝国。
而他,一个从两千两百年后穿越而来的不速之客,即将面对这个帝国最令人畏惧的人——始皇帝嬴政。
或者,至少是嬴政手下的某位大人物。
押解他的队伍在城中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最后停在一座高大的府邸门前。
府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是两个秦篆大字。秦舟眯起眼睛辨认——他的古文字功底足够扎实,认出了那两个字:
“廷尉”。
廷尉府。
秦朝的最高司法机关。
他的心沉了一下。廷尉负责审理重大案件,尤其是涉及国家安全和谋反的案子。他被带到这个地方,说明他的“身份”已经被定性——不是普通犯人,而是可能威胁帝国安全的重犯。
府门大开,两名身着黑色深衣的官吏迎了出来,与押解他的军官低声交谈几句,然后点了点头。军官转身看了秦舟一眼,那目光复杂——有警惕,有好奇,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
然后,秦舟被移交给了廷尉府的人。
他被架进府中,穿过几重院落,最后被带进一间阴暗的审讯室。审讯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四面无窗,只有头顶一个通气孔。墙壁上是斑驳的血迹,墙角堆着几件刑具——锁链、竹板、拶子,还有几样秦舟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两名狱卒把秦舟按在地上,用麻绳把他双手反绑在身后,然后退了出去。
审讯室的门关上,一片黑暗。
秦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需要思考,需要准备,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好对策。
他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一场生死攸关的审讯。
审讯他的,很可能是那个历史上以“智谋深沉、心狠手辣”著称的人——廷尉李斯。
审讯,比秦舟预想的来得更快。
大约半个时辰后,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刺眼的光线涌入,秦舟眯起眼睛,看见一个身影逆光走进来。
那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黑色深衣,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他的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狭长而深邃,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他的嘴角微微下垂,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在秦舟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秦舟。
那目光锐利、冰冷,像两把刀子,要把秦舟从里到外剖开。秦舟见过很多上位者的目光——教授、院长、项目主管、军方代表——但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能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这不是凶狠,不是暴戾,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情感的审视。像是工匠打量一块木料,像是屠夫打量一头牲畜。
李斯。
一定是李斯。
秦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示弱都会被视为软弱,任何讨好都会被视为谄媚。他只能保持镇定,保持坦然,让李斯自己去判断。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几秒。
李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语音古老,铿锵有力,是秦舟从未听过的口音。他努力辨认,勉强捕捉到几个音节——似乎是“尔……何……人”之类。
秦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得懂一些古汉语词汇,但无法流畅交流。如果他连话都听不懂、说不出,那不管他有多少知识,都毫无用武之地。
他必须想办法。
他张了张嘴,试着用最标准的普通话,缓缓说出四个字:“我……是……谁?”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简单的开场白。他希望李斯能通过这四个字,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语言障碍——同时也意识到,这个人,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李斯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盯着秦舟看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方式,用更慢的语速,更清晰的发音,又说了一句话。
这一次,秦舟勉强听懂了几个词——“尔……从……何……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指了指天上,然后用尽可能慢的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从——天——上——来。”
李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秦舟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疯子。然后,他忽然转身,向门口走去。
秦舟的心一沉——如果李斯就此离开,不再审他,那他的命运就只有两个:要么被当作疯子关一辈子,要么被当作妖言惑众的奸细处死。
他必须抓住李斯的注意力。
就在李斯即将跨出门槛的一刹那,秦舟忽然开口,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清晰的声音,说出两个字:
“仓——鼠。”
李斯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震惊、警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你说什么?”他的语速陡然加快,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隐隐的威胁。
秦舟知道他赌对了。
“仓鼠之叹”——这是李斯年轻时的典故。他本是楚国上蔡人,做郡小吏时,看见厕中老鼠食不洁之物,见人犬则惊恐逃窜;又见仓中老鼠居大屋之下,食积粟,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感叹:“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从此立志改变命运,拜荀子为师,最终入秦,成为嬴政的谋臣。
这个故事,出自《史记·李斯列传》。李斯死后两千年,依然被无数人传诵。
但在公元前221年,知道这个故事的人,不超过十个。
秦舟知道。
而且,他当着李斯的面说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他是李斯最亲近的人——显然不是。
要么,他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把李斯调查得一清二楚——有可能。
要么,他真的是从“天上”来的,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这才是最可怕的。
李斯盯着秦舟,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秦舟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拖出去处死了。
然后,李斯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在嘴角一闪而过。但那笑容里,有玩味,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有趣。”李斯用秦舟勉强能听懂的慢速话说,“你很……有趣。”
他转身走出审讯室,对门口的狱卒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两名狱卒进来,解开秦舟的绳索,把他架起来,带到另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审讯室好多了——有窗户,有阳光,有一张简陋的木榻,还有一碗清水和一盘干硬的粟米饼。
秦舟被留在房间里。
门从外面关上,但没有落锁。
秦舟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
他知道,第一关,他暂时过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