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批学生
三十个人,三十双眼睛,三十颗跳动的心。
秦舟站在他们面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大学课堂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台下,看着讲台上的教授,满心敬畏,满心期待。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位教授说的第一句话:
“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要学会一件事——怀疑一切。”
现在,他把这句话,送给了这三十个两千两百年前的学生。
“怀疑一切?”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开口,正是刚才说“龙王布雨”的那个。他约莫二十出头,皮肤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农家子弟,“先生,连陛下的话也要怀疑吗?”
秦舟看着他,笑了:“陛下的话,你不敢怀疑?”
年轻人涨红了脸:“当然不敢!怀疑陛下,那是死罪!”
秦舟点点头,转向其他人:“你们呢?你们敢吗?”
三十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敢回答。
秦舟没有生气。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怀疑”是一个危险的词。怀疑意味着不忠,意味着叛逆,意味着可能被杀头。这些人从小被教育要服从,要听话,要相信上面说的一切。让他们学会怀疑,比让他们学会识字还难。
但他必须做。
因为科学的第一课,不是知识,是态度。
“那我换一种问法。”他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
这个问题简单多了。那个农家子弟抢着回答:“因为太阳要赶路!它从东边出来,走到西边,然后从地下绕回去,第二天再从东边出来。”
秦舟忍着笑:“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说的。”
“你爹怎么知道的?”
“我爷爷说的。”
“你爷爷怎么知道的?”
年轻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太爷爷说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像没有人真正知道答案。
秦舟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他转身,在身后的黑板上——那是他用木炭和石灰临时做的——写下四个大字:
格物致知。
“这四个字,你们可能听说过。”他说,“但你们知道它真正的意思吗?”
一个穿着青色深衣的年轻人开口,声音清朗:“《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格,至也。物,犹事也。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秦舟看着他。这个年轻人面容清秀,举止文雅,一看就是读书人家的子弟。他点了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韩谈,韩国新郑人,今年十九。”
秦舟心里一动。韩国人。新郑。那是被秦灭掉的韩国都城。这个年轻人,是亡国奴。
“韩谈,”他说,“你刚才背的,是注疏。我问的是,你懂不懂?”
韩谈愣了一下。他当然懂——他以为自己懂。但被秦舟这么一问,他忽然不确定了。
秦舟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指着窗外那片天空:
“格物,就是去研究事物。太阳为什么东升西落,就是‘物’。你去观察它,测量它,思考它,找出它背后的道理,这就是‘格’。找到的那个道理,就是‘知’。”
他转回头,看着三十双眼睛:
“不是书上写的,不是先生教的,不是祖宗传的,是你自己,用你的眼睛,你的脑子,找到的。那才叫‘知’。”
殿中一片寂静。
那个叫韩谈的年轻人,眼睛忽然亮了。
第一天的课,秦舟只讲了一个字:问。
他让学生们提问——任何问题,无论多幼稚,多可笑,多不可思议,都可以问。
起初没有人敢开口。这些年轻人从小被教导“多听少说”“言多必失”,让他们在陌生人面前提问,比登天还难。
秦舟没有催促。他就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终于,那个农家子弟憋不住了,涨红着脸问:“先生,俺……俺想问,为啥牛吃草,能长肉,人吃草,就饿得慌?”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小声嘀咕:“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识。”
秦舟却笑了。这是今天最好的问题。
“好问题。”他说,“你知道它好在哪里吗?”
农家子弟愣住了。他以为会被笑话,没想到先生会说“好”。
秦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叫什么?”
“俺……学生叫赵柱,咸阳人,今年二十一。”
“赵柱,你这个问题,问的是生命最根本的秘密。”秦舟转向其他人,“你们觉得,人和牛,有什么区别?”
一个贵族打扮的年轻人抢着说:“人有礼义廉耻,牛没有。人是万物之灵,牛是畜牲。”
秦舟点头:“这是从‘礼’的角度。还有吗?”
韩谈想了想:“人会说话,会写字,牛不会。”
秦舟继续点头:“这是从‘智’的角度。还有吗?”
没有人回答了。
秦舟看着赵柱:“你问的那个问题,是从什么角度?”
赵柱挠着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从……从吃?”
秦舟笑了:“对。从‘物’的角度。人和牛,都是活物,都要吃东西才能活。但吃同样的东西,结果却不一样。为什么?”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消化。
“这就是你们要学的第一门学问。研究吃进去的东西,怎么变成身体的一部分。研究人和牛的身体,到底有什么不同。”
他看着赵柱,目光里带着鼓励:“你提了一个很好的问题。以后,你就是这门学问的学生。”
赵柱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第一次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秦舟每天只教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不是他偷懒,是这些学生的脑子装不下更多。他们从小没有受过系统教育,大多数人连字都认不全,突然接触这些全新的知识,就像往一个竹篮里倒水,倒得越快,漏得越快。
所以他教得很慢,很细,反复讲,反复问,反复让他们自己想。
他教的也不是高深的理论,而是最基础的东西:数数,测量,记录,观察。
他让学生们每天记录太阳升起和落下的时间,记录月亮的形状,记录天气的变化。他让他们用绳子量东西,用石子计数,用木炭在石板上画图。他让他们比赛谁记得准,谁量得对,谁算得快。
起初,学生们很不适应。他们习惯了死记硬背,习惯了先生讲他们听,习惯了用耳朵而不是用眼睛。秦舟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想”,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慢慢地,变化开始发生了。
赵柱最先开窍。这个农家子弟,读书不行,认字很慢,但干活是把好手。秦舟让他负责记录天气,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观测台上,看云,看风,看天色。他做了一个小本子,用他自己才懂的符号,记下每一天的天气变化。
“先生,”有一天他忽然问,“俺发现,每次刮东南风,第二天准下雨。这是为啥?”
秦舟看着他,笑了:“这个问题,你自己去找答案。”
赵柱挠着头,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是不是因为……东南风是从海上来的?海上有水,所以有雨?”
秦舟没有回答。他只是问:“你怎么证明?”
赵柱愣住了。证明?什么叫证明?
秦舟指着窗外:“你继续记。记一年,记三年,记十年。如果每次刮东南风都下雨,那你说的就是对的。如果有一次没下,那你说的就是错的。”
赵柱的眼睛越来越亮:“俺懂了!记多了,就知道对错了!”
秦舟点头。这个农家子弟,已经学会了科学最核心的方法——观察,记录,归纳,验证。
韩谈则走上了另一条路。这个韩国贵族之后,从小读书,脑子灵活,但总喜欢从书本里找答案。秦舟让他记录月相,他第一反应是去翻书,看古人怎么说的。
“先生,”他拿着《礼记·月令》来找秦舟,“书上说,‘孟春之月,日在营室,昏参中,旦尾中’。这个‘营室’‘参’‘尾’,是什么意思?”
秦舟没有直接回答。他带着韩谈来到观测台,指着夜空中的星星:
“看见那几颗了吗?连起来像勺子的?”
韩谈点头。
“那是北斗。古人用它定季节。你说的‘营室’,是另一组星星,在那边。”秦舟指着另一个方向,“你想知道它们的位置,不能靠书,要靠看。每天晚上同一时间,来看,来画,来记。三个月后,你就全懂了。”
韩谈照做了。
三个月后,他真的全懂了。他不仅认识了那些星星,还自己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个月月亮的位置,都在慢慢变化,一圈下来,正好是二十九天多一点。
“先生,”他兴奋地跑来,“月亮绕一圈,不是三十天,是二十九天多一点!我算过,从这次新月到下次新月,正好是二十九天又半天!”
秦舟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这个曾经只会背书的年轻人,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跟得上。
三十个人中,有五个实在学不会。他们认字都吃力,更别说理解那些抽象的概念。秦舟没有强求。他让这五个人去学别的东西——种地,养牲口,修房子,做木工。玄圭说过,一个文明需要的,不只是科学家,还有各种各样的人。
剩下的二十五个人,进步很快。
一年后,他们学会了加减乘除,学会了测量长度和角度,学会了用简单的工具做实验。他们开始问一些秦舟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先生,为什么铁比铜硬?”
“先生,火为什么是热的?”
“先生,人为什么会死?”
有些问题,秦舟能回答。有些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但他告诉他们:不知道没关系,可以去问,可以去想,可以去试。总有一天,会有人找到答案。
这些人,就是大秦的第一批科学家。
他们没有名字留给后世,没有著作传下来,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但在两千年后,当人类的飞船第一次飞出太阳系时,船舱里刻着的那些名字,其中就有他们——赵柱,韩谈,还有那二十三个年轻人。
因为他们是种子。
是嬴政播下的,千年计划的第一批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