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燎原
始皇帝三十年,春。
韩谈到达齐地。
这里曾经是齐国最繁华的地方——临淄城外,良田千里,商贾云集,车马如龙。孟子在这里讲过学,邹衍在这里论过道,稷下学宫的钟声曾经响彻整个天下。
如今,只剩下荒草。
秦军攻破临淄那年,齐王建投降,七十多座城池不战而降。嬴政没有屠城,但他把齐国的贵族全部迁走,把齐国的财富全部运走,把齐国的军队全部解散。剩下的,只有那些走不动的老人,那些跑不掉的女人,那些还没长大的孩子。
韩谈站在临淄城外的废墟上,看着那些残垣断壁,看着那些疯长的野草,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学生站在身后,不敢说话。
其中一个学生叫田青,是齐地人,今年十九岁。他本是齐国宗室的远支,国破那年才十二岁,亲眼看着自家的宅子被烧,看着父亲被抓走,看着母亲抱着妹妹跳井。他自己躲在柴垛里,躲了三天三夜,等秦军走了才爬出来。
后来他流浪到咸阳,被选进骊山学宫。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世,但韩谈知道。
此刻,田青站在废墟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韩谈转过身,看着他:
“你恨吗?”
田青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先生会问这个问题。
“学生……”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谈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废墟:
“你恨,应该的。灭国之仇,杀亲之恨,不恨才怪。”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那个叫吞噬者的东西来了,齐人和秦人,有什么区别?”
田青的身体猛地一颤。
韩谈继续说:“它们不会问你是齐人还是秦人,不会问你是贵族还是百姓,不会问你恨不恨谁。它们只问一件事——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他转过身,看着田青的眼睛:
“在它们眼里,齐人和秦人,都是食物。”
田青的脸,彻底白了。
韩谈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却让田青浑身一震:
“所以,你得学。学得越快越好,学得越多越好。不是为了秦国,不是为了陛下,是为了……”
他指着天空,指着那看不见的星辰:
“让那些东西,永远吃不到咱们。”
齐地的第一间乡学,建在临淄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
那个村子叫柳村,有五十多户人家。村民们听说要办学,都来看热闹。他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办学?学啥?”
“听说是个大官,从咸阳来的。”
“咸阳?那不是秦狗的地方吗?”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杀头!”
韩谈站在村口,听着那些议论,没有任何表情。
他选这个地方,是有原因的。柳村的村长姓田,是田青的族叔,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当年齐王建投降时,他带着村民躲进山里,躲了半年才出来。出来时,村子已经没了,只剩一片焦土。
他带着村民重建家园,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又建起了这五十多户人家。
韩谈找到他时,他正在地里干活。听见韩谈的来意,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办学,能让俺们吃饱饭吗?”
韩谈点头:“能。”
他又问:“办学,能让俺们不被欺负吗?”
韩谈点头:“能。”
他再问:“办学,能让俺们……活得像个样吗?”
韩谈看着他,看着这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然明亮的眼睛,一字一顿:
“能。”
老人沉默了。许久,他扔下手里的锄头,对着韩谈深深一拜:
“先生,请。”
第一天的课,只有五个人来听。
五个孩子,最小的七岁,最大的十三岁。他们站在那间临时搭建的茅草屋里,怯生生地看着韩谈,不敢说话,不敢动,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韩谈没有失望。他知道,这是开始。总要有人先来,然后才有后来的人。
他走到最小的那个孩子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
那孩子往后缩了缩,躲在另一个孩子身后,不敢回答。
田青走过来,轻声说:“先生,他叫狗剩。他爹娘去年都死了,现在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韩谈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那瘦得皮包骨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
当年韩国灭亡的时候,他也这么大。也这样躲着,也这样害怕,也是这样吃百家饭长大的。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狗剩的头。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狗剩,你想识字吗?”
狗剩愣住了。他看着韩谈,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光。
“识……识字能干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韩谈笑了。那笑容很温暖,让狗剩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识字能看书。看书能知道很多事。知道很多事后,就能让自己吃饱饭,让弟弟妹妹吃饱饭,让……”
他顿了顿,看着狗剩的眼睛:
“让那些欺负你的人,不敢再欺负你。”
狗剩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想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俺学!”他说,“俺要学!”
韩谈站起身,看着那五个孩子,看着那五双或明亮或躲闪的眼睛,看着那五个瘦小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当年在骊山学宫,秦舟第一次站在他们面前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也这样。
现在,轮到他们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块简陋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大字:
格物致知
“这是先生教我的第一个词。”他说,“现在,我教你们。”
一个月后,来听课的孩子,从五个变成了五十个。
两个月后,从五十个变成了两百个。
三个月后,柳村的茅草屋已经装不下了。田青的族叔——那个头发全白的村长——带着村民,硬是在村口盖起了一间大屋,能装三百人。
那间大屋,是村民们自己动手盖的。没有钱,没有料,有的是力气。他们上山砍树,下河搬石,和泥脱坯,一天一天,终于盖了起来。
落成那天,村长站在大屋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孩子,老泪纵横。
他抓住韩谈的手,一遍一遍地说:
“先生,俺们有学舍了!俺们有学舍了!以后俺们的娃,也能读书了!”
韩谈看着他的手,那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那双在土里刨了一辈子的手。他想起自己爷爷的手,也是这样粗糙,也是这样满是老茧。
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文明,不是靠英雄创造的,不是靠皇帝创造的,是靠这些粗糙的手,一双一双,一代一代,创造出来的。
始皇帝三十年,秋。
韩谈接到了咸阳的诏书。
嬴政召他回去。
他站在柳村那间大屋前,看着那些正在读书的孩子,看着那些满脸泥巴却认真得让人心疼的小脸,看着那个叫狗剩的孩子——他已经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那是他自己写的。
田青站在他身边,问:“先生,您要走?”
韩谈点头。
田青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这些孩子怎么办?”
韩谈转过身,看着他:
“你留下。”
田青愣住了:“我?”
韩谈点头:“你。你学得够多了。够教他们了。”
田青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韩谈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问我,恨不恨吗?我现在告诉你——恨。我也恨。我恨秦军杀了我父母,恨嬴政灭了我的国。但你知道我为什么还在这里吗?”
田青摇头。
韩谈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间大屋里,落在那群孩子身上:
“因为恨,养不活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但书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