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誓师
始皇帝四十四年,三月初三。
宜出征。
咸阳城外,六十万大军列阵已毕。黑压压的方阵,从点将台下一眼望不到边际。长戈如林,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号角低沉。
扶苏站在点将台上,一身玄色甲胄,腰悬先帝留下的那柄青铜剑。那剑名“定秦”,是嬴政二十岁时命人铸造的,伴随他征战天下四十一年。剑身上,刻着八个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此刻,那剑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即将苏醒。
扶苏身后,站着蒙毅、韩谈、赵柱,还有那十名即将驾驶金人的年轻人。他们中最小的只有二十四岁,最大的也不过四十。他们都是骊山学宫培养出来的精英,是大秦最聪明的一批人。
但他们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
台下,六十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注视着台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动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扶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苍老的脸,那些恐惧的脸,那些坚定的脸。六十万人,六十万条命,六十万个家庭,六十万个故事。
此刻,都握在他手里。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借助韩谈装在台下的扩音装置,传遍了整个校场:
“朕知道,你们怕。”
六十万人,鸦雀无声。
“朕也怕。”他说,“朕怕死,怕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怕再也回不了家。”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但朕更怕一件事——怕我们的子孙,没有明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
“三十五年前,先帝见过那些东西。那些东西,叫吞噬者。它们杀过一百二十亿人,灭过一百个文明。它们比我们强大一万倍,比我们先进一万年。”
他的声音如雷鸣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但它们有一件事,不如我们。”
他拔出腰间的定秦剑,剑尖指天,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它们,不知道什么叫不甘心!”
台下,六十万人,齐刷刷地拔出剑。
剑光如雪,映照天地。
“杀!”有人吼了出来。
“杀!杀!杀!”六十万人的怒吼,震天动地。
扶苏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擦。他就那样站着,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任由那怒吼声淹没一切。
身后,韩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玄圭站在最边缘,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吗?宛渠人不会流泪。但那是比泪更深的东西——那是希望。
三十五年前,她是一个失去一切的亡国奴。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看着那颗蓝色的星球,看着那些原始的人类,慢慢老死。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站在六十万人中间,听着那震天的怒吼。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种子,真的发芽了。
誓师之后,是祭天。
按照老规矩,要杀三牲,要焚香,要祷告上苍。但扶苏说,不用了。
他说:“天上那些东西,就是我们要打的敌人。求它们有什么用?”
众人愣住了。不祭天?那祭什么?
扶苏走到点将台中央,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供桌。供桌上,没有三牲,没有香烛,只有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八个字:
“大秦死难将士之灵。”
扶苏跪下来,对着那块木牌,磕了三个头。
身后,六十万人,齐刷刷地跪下。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动旌旗,发出低低的呜咽。
扶苏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他的眼睛红红的,但他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朕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能回来。朕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赢。朕只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算死,也要站着死。”
六十万人,齐声高呼:
“站着死!站着死!站着死!”
那声音,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那天下午,扶苏单独见了秦舟。
三十五年了,秦舟已经从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变成了六十五岁的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背也有些驼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深,那么让人看不透。
扶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三十五年。这个男人,从两千两百年后穿越而来,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了三十五年。他亲眼看着嬴政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亲眼看着韩谈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大秦最博学的人。他亲眼看着赵柱从一个农家子弟,变成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他亲眼看着那些种子,一颗一颗,发芽,长大,变成树。
如今,他老了。
扶苏开口,声音很轻:“秦先生,朕有一件事,想问你。”
秦舟看着他:“陛下请说。”
扶苏的目光变得深远:“在您的时代,人类……活下来了吗?”
秦舟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22世纪的地球。六十亿人。繁华的城市,高耸的建筑,穿梭的飞行器。他们还在,还活着,还在争吵,还在打仗,还在互相伤害。
但那些吞噬者呢?它们来过吗?它们……
他不知道。
他的时代,距离现在有两千两百年。如果这次挡不住,如果人类灭亡了,那他的时代,还存在吗?
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遍。但从来没有答案。
他看着扶苏,看着这个温和的皇帝,看着他那双期待的眼睛。他忽然觉得,答案,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们站在一起。
“陛下,”他说,“在我的时代,人类还活着。”
扶苏的眼睛亮了。
秦舟继续说:“他们活着,吵着,打着,互相伤害着。但他们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所以,这一次,我们必须赢。”
扶苏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秦先生,谢谢你。”
秦舟愣住了:“谢我什么?”
扶苏说:“谢谢你,从两千两百年后,来到这里。”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秦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赵柱没有睡。
他坐在营帐里,借着微弱的灯火,写着什么。
那是一封信。
写给妻子的信。
他娶妻很晚,三十二岁才成亲。妻子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子,是他在一次巡视时认识的。她不爱说话,不爱打扮,不爱出门,只爱干活。种地,喂鸡,养猪,带孩子,什么都干。他每次回家,都看见她在忙,忙得连抬头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知道,她爱他。
因为他每次出门,她都会偷偷往他包袱里塞东西。一块饼,一双鞋,一件缝补过的衣服。从来不说话,只是塞。
他每次发现,心里都暖洋洋的。
他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写他这些年的经历,写他见过的那些人,写他做过的事。最后,他写道:
“如果我回不来,你把孩子养大。让他读书,让他识字,让他做个好人。告诉他,他爹不是英雄,只是一个不甘心的农民。告诉他,他爹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他娘。”
他放下笔,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就要出发了。
同一时刻,韩谈在跃迁院里,做最后的检查。
十尊金人,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装配车间里。它们的眼睛都亮着,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像十颗巨大的星星。
韩谈走到第一尊金人脚下,仰头看着它。
这是嬴政曾经驾驶过的那尊。三十五年前,它载着嬴政,飞向了月球,引开了吞噬者的探测波。三十五年前,它的主人,是那个千古一帝。
如今,它要载着另一个人,飞向另一场战争。
韩谈伸出手,按在它的表面。那表面冰凉,光滑,但他能感觉到,那冰凉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是跃迁引擎。
那是他们三十年的心血。
那是大秦唯一的希望。
“韩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韩谈转过身,看见玄圭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斗服,银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先生。”他走过去。
玄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
“明天,我走前面。”
韩谈愣住了:“先生,您……”
“我是舰长。”玄圭打断他,“我打过仗。你们没有。”
韩谈沉默了。
玄圭继续说:“如果我死了,你们就撤。能撤多少撤多少,能活多久活多久。等下一次,等你们准备好了,再打。”
韩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玄圭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让韩谈心里一暖:
“韩谈,你是个好学生。”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替我告诉秦舟——种子,真的发芽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韩谈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十尊金人身上,为它们镀上一层银色的光芒。
明天。
明天,就要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