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跃迁
始皇帝三十一年,冬,骊山脚下。
一座巨大的建筑正在拔地而起。
它占地千亩,高十丈,全部用青石砌成,没有一扇窗户。远远看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又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
没有人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那些征发的民夫只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说建,他们就建。陛下说保密,他们就闭嘴。三个月来,他们日夜赶工,终于建成了这座庞然大物。
建成那天,嬴政来了。
他站在建筑前,仰头看着那巨大的石门,看着那无窗的墙壁,看着这头匍匐在地的巨兽。寒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袍,吹白他的鬓发,但吹不动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
韩谈站在他身边,同样仰望着这座建筑。他的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陛下,”他开口,“这里以后,就是‘跃迁院’了。”
嬴政点头:“要多少人?”
“三千。第一批三千。第二批一万。第三批……”韩谈顿了顿,“越多越好。”
嬴政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信任,是托付:
“朕给你三万人。够不够?”
韩谈愣了一下。三万人?那是大秦官吏总数的三倍!
“陛下,这……”
“不够就再加。”嬴政打断他,“朕说了,要多少钱,朕给多少钱。要多少人,朕给多少人。”
他转过身,看着韩谈,一字一顿:
“朕只要你一句话——三十年,能不能成?”
韩谈深吸一口气。三十年,三万人,一座城。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大秦要用举国之力,赌这一个项目。
赌赢了,一线生机。
赌输了……
他没有想输。
“能。”他说。
嬴政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周围的人都心里一凛。
“好。”他说,“那就开始吧。”
跃迁院的第一批学生,是从骊山学宫选拔的。
三千人,年龄从十五岁到三十岁不等,全是学得最快、脑子最好、最能吃苦的。他们告别了家人,告别了朋友,告别了过去的一切,走进这座没有窗户的巨兽。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学什么,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他们只知道,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让他们来,他们就来。
韩谈站在院中央的高台上,看着这三千张年轻的脸。他们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害怕,有的期待。他看着他们,就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巨大的空间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韩谈继续说:“这里是跃迁院。你们要在这里学一样东西——一样能让大秦活一万年的东西。”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你们会学得很苦。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苦。你们可能三年五年出不去,可能十年八年见不到家人,可能……”他顿了顿,“可能有人学不会,被淘汰。可能有人累死在这里,永远出不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想走的,可以走。”
没有人动。
三千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韩谈沉默了。
他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的光芒,忽然想起当年在骊山学宫,秦舟问他们“愿不愿意”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也是这样看着,也是这样——没有一个人动。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所有人都心里一暖。
“好。”他说,“那就开始吧。”
第一年的课,是最基础的数学。
韩谈从宛渠的知识里,提取了最核心的部分——不是那些高深的理论,而是最基础的逻辑。他让学生们用算筹算,用石板算,用心算。一天十二个时辰,他们算十个时辰。算到手指发僵,算到眼睛发花,算到脑子里全是数字。
有人算哭了。
有人算晕了。
有人算得半夜爬起来,在石板上继续画。
但没有人放弃。
因为韩谈说了一句话:“你们算的每一条公式,将来都能救一万人的命。”
第二年的课,是物理。
韩谈教他们什么是力,什么是运动,什么是能量。他让他们用滑轮提重物,用杠杆撬石头,用斜面推车子。他让他们亲手做实验,亲手记数据,亲手找规律。
有人摔断了腿。
有人砸伤了手。
有人被滑轮砸得头破血流。
但没有人喊停。
因为韩谈说了一句话:“你们做的每一个实验,将来都能让金人飞得更快。”
第三年的课,是材料。
韩谈教他们什么是金属,什么是合金,什么是记忆金属。他让他们炼铁,炼钢,炼铜,炼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东西。他让他们试温度,试配比,试冷却速度。他让他们把一块块金属扔进炉子里,烧红,锻打,淬火,再烧红,再锻打,再淬火。
有人被烫伤。
有人被烧伤。
有人被飞溅的铁水烫瞎了一只眼。
但没有人后退。
因为韩谈说了一句话:“你们炼的每一块金属,将来都能造一艘不沉的船。”
第五年,第一批成果出来了。
那是一块金属。不是普通的金属,而是一种从未在地球上出现过的合金。它轻得像木头,硬得像金刚石,能在高温中不变形,能在低温中不断裂。韩谈把它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
他对那些满身疲惫的学生说:
“这是你们炼的。”
三千个人,齐刷刷地哭了。
第七年,第一个原型机造出来了。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装置,结构复杂得让人眼晕。它能把一块石头,从地面送到三丈高的空中——不是扔,不是抛,是真正的“飞”,瞬间就上去。
韩谈看着那个装置,手微微颤抖。
他对那些熬了七年的学生说:
“这是你们造的。”
三千个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第十年,第一个能用的跃迁引擎,终于完成了。
它重三千斤,有一间屋子那么大,能发出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韩谈让人把它装在一尊金人上,然后——
然后,那尊金人消失了。
一眨眼的功夫,它出现在三十里外的骊山顶上。
三千个人,站在那座巨大的建筑里,看着那尊金人消失的地方,看着那尊金人出现的地方,久久说不出话。
韩谈跪在地上,朝着咸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对那三千个人说:
“你们,是大秦的英雄。”
没有人说话。
三千个人,站在那里,满脸都是泪。
始皇帝四十一年,咸阳宫。
嬴政已经六十三岁了。
他躺在床上,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身体瘦得像一把干柴。他已经三个月没有上朝,已经一个月没有下床,已经十天没有吃东西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光芒,比三十年前更亮。
扶苏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父皇……”
嬴政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哭什么?”
扶苏泣不成声:“父皇,您不能……您不能……”
嬴政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扶苏心里一酸。
“朕活了六十三年,够了。”他说,“比朕的祖宗都长,比朕的子孙可能也长。够了。”
扶苏拼命摇头。
嬴政没有理会。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天空。
“跃迁院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扶苏点头:“有。韩谈传来消息,说第十尊金人,也装上了。”
嬴政的眼睛更亮了。
“十尊……”他喃喃道,“十尊金人,都能跳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吞噬者那边呢?”
扶苏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嬴政看着他,目光平静:
“玄圭说,它们三十年前来过一次。三十年后,该来了。”
扶苏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嬴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扶苏,朕问你,如果它们明天就来,你怕吗?”
扶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想说“不怕”,但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嬴政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慈爱,是理解,是托付:
“怕就对了。朕也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深远得像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天空,穿透了宇宙:
“但怕,也要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