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不可逾越的叹息
“这种感觉，就像是整座山都在推我。”
雷队把合金匕首狠狠插进岩缝里，火星四溅。他的声音在发抖，不仅仅是因为用力过猛，更是因为一种生理上的恐惧。
我们挂在距离地面三百米的垂直峭壁上。
这里没有风，但我的防护服却被吹得猎猎作响。那是【难于上青天】带来的斥力。这面墙壁不仅仅是陡峭，它在主观上“拒绝”被攀登。
“别往下看。”我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指关节因为缺血而泛白，“也别往上看。在这里，‘距离’是会骗人的。”
我刚才试着向上看了一眼，那云端的终点仿佛近在咫尺，但爬了半小时，它依然那么远。这是【望山跑死马】的视觉折磨。
“顾顾问！脚下！有东西抓我！”雷队突然惊恐地大叫。
我低头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雷队踩着的那块岩石，竟然睁开了一双怨毒的眼睛。那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一张长在峭壁上的人脸！
那张脸极其痛苦，嘴巴大张，死死咬住了雷队的战术靴。
【绊脚石】。
这不仅仅是一个比喻。在这面绝壁上，每一个失败者的怨念都化作了实体的障碍。
“松口！”雷队抬起另一只脚猛踹那张石脸。
但这触发了连锁反应。
整面峭壁突然活了过来。无数个凸起的岩石翻转过来，露出了里面的人脸、手掌、甚至残缺的肢体。
“为什么……不放弃……”
“下来吧……太累了……”
“这就不是人走的路……”
无数细碎的低语声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里。那是纯粹的负能量，它们在瓦解你的意志。只要你哪怕产生了一秒钟“放弃”的念头，你的手指就会真的松开。
“啊！！”
雷队惨叫一声。一只从石缝里伸出来的苍白石手，狠狠抓住了他的脚踝，要把他往下拉。
“别听它们废话！那是失败者的诅咒！”我大喊道，单手悬挂，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信号枪，对着那只石手就是一枪。
砰！
红色的信号弹在石手上炸开。那只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叫，缩回了岩缝里。
但这只是开始。
“吼——！！”
一声虎啸，震得峭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在我们的上方，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在岩壁上快速游走。它无视重力，像壁虎一样垂直俯冲下来。
那是一头由岩石和黑影构成的猛虎，体长超过五米，爪子是锋利的黑曜石。
【拦路虎】。
它不需要真的吃人，它只需要挡住你的路。在它的规则里，没有任何人能越过它所在的水平线。
“它冲我来了！”雷队举起枪，但他在悬空状态下根本无法瞄准。
拦路虎张开血盆大口，并没有咬雷队的喉咙，而是一口咬住了雷队上方的那块岩石，也就是雷队的“前路”。
咔嚓！
岩石崩碎。
雷队的支撑点瞬间消失，整个人猛地向下一坠，全靠另一只手死死扣住缝隙才没掉下去。
“它在破坏支点！”雷队吼道，“它想让我们自己摔死！”
这头畜生太聪明了。它不直接杀人，它斩断你的希望。
“顾顾问！我不行了！手没知觉了！”雷队的体力在双倍重力下已经透支。
我必须想办法。在这绝壁之上，常规武器全是废铁。
就在这时，我发现在我们右上方不远处，有一个向内凹陷的石窟。石窟门口，居然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干枯得像树皮一样的老头，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和岩石长在了一起。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管，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在生死边缘挣扎。
“喂——！”那老头居然开口了，声音洪亮得不像个将死之人，“后生仔，路走窄了啊！”
拦路虎似乎对那个老头很忌惮，不敢靠近石窟，只能在周围咆哮徘徊。
“往那边荡！”我冲雷队喊道。
我们借着这最后一点力气，像钟摆一样在空中荡了几下，然后猛地松手，惊险万分地扑进了那个石窟里。
“呼……呼……”
一落地，那种要把人推下去的恐怖斥力终于消失了。
拦路虎在洞口不甘心地吼了几声，最后慢慢隐入了岩壁的阴影中。
“多谢前辈救命。”我爬起来，警惕地看着那个半石化的老头。
在这个塔里，没有好人。
“救命？嘿嘿。”老头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吐出一口灰色的粉尘，“我只是看戏看累了，想找人聊聊天。”
他指了指自己和岩石长在一起的腿。
“四十年了。我爬到了这里，然后就成了这里的‘守门人’。这【难于上青天】的规则，是不可逆的。越往上，天越不可攀。”
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突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想上去吗？其实有一条捷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洞穴深处。那里有一级级向上的台阶，看起来平平无奇，却散发着诱人的金光。
“我这里有个方子，叫【一步登天】。”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颗金色的丹药。不，那不是丹药，那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金色文字球。
“吃了它，你会轻如鸿毛。不管是这万丈绝壁，还是那九天云霄，只需一步，就能跨过去。”
雷队的眼睛直了。经历了刚才那种绝望的攀爬，这种“捷径”的诱惑力简直是致命的。
“真，真的？”雷队下意识地就要伸手。
“慢着。”我一把按住雷队的手。
我看着那个老头，冷冷地说道：“一步登天？如果我没记错，这个词在字典里的解释，除了形容地位骤升，更多的时候是指死后升天吧？”
老头的笑容僵住了。
“在这个废土世界，所有‘太好’的事情，背面都写着‘代价’。”我盯着那颗金色的文字球，“吃了它，我们的身体确实会变轻，轻到直接灵魂出窍，飘上天去，对吗？”
“而我们的肉体，就会留在这里，变成新的【绊脚石】。”
我指了指洞口那些痛苦的人脸岩石。
“那些，都是想走捷径的人吧？”
被我拆穿后，老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慈祥的面容开始扭曲，皮肤像岩石一样片片剥落。
“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头的身体开始膨胀，无数尖锐的石刺从他体内爆出。“既然不想一步登天，那就留下来做垫脚石吧！！”
轰隆！
整个石窟开始震动，上下颚开始合拢。这根本不是石窟，这是一张巨大的、石化怪物的嘴！我们刚才为了躲避老虎，自投罗网跳进了另一只怪物的嘴里！
“雷队，准备好！”
我没有退缩，反而冲向了洞口那万丈深渊。
“去哪？外面有老虎！”雷队崩溃了。
“不管是老虎还是陷阱，都是‘困难’的一种。”我从怀里掏出毛笔，在空中疯狂书写。
面对【难于上青天】这种极端的阻力，只有一种逻辑可以对抗。
不是蛮力，不是捷径。
而是改变“行走”的定义。
如果这里是平地呢？
如果重力不是垂直向下，而是垂直向内呢？
我对着雷队的战术靴，狠狠写下了四个字：
【如履平地】
《伊斯兰·阿凡提》：哪怕是刀山火海，智者亦能如履平地。
字迹渗入鞋底的瞬间，规则被局部改写了。
“跳出去！”
我拉着雷队，在石窟大嘴合拢的最后一秒，跳向了那垂直的峭壁。
奇迹发生了。
我们没有坠落。
当雷队的脚踩在垂直的岩壁上时，发出的不是摩擦声，而是坚实的落地声。
在他的感知里，这面90度的峭壁，变成了0度的平地。重力方向被这个成语强制扭转了90度！
“卧槽……”雷队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深渊，又看了看“前方”无限延伸的峭壁。
“跑起来！”我大喊，“这个成语有时效性！”
我们在垂直的峭壁上狂奔。
那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拦路虎】，此刻一脸懵逼地看着我们。因为它依然受制于垂直重力的规则，在它的视角里，这两个人类正在违反物理学地横着跑。
它咆哮着扑过来。
“滚开！”
雷队此刻站在“平地”上，腰马合一，据枪极其稳定。
砰！
一颗高爆弹精准地轰在老虎的眼睛上。
要是刚才悬空状态，这枪肯定打偏。但现在，就是打靶。
拦路虎哀嚎一声，爪子一滑，跌落深渊。
我们在峭壁上如履平地，越跑越快，将那些尖叫的绊脚石、呼啸的怪风，统统甩在身后。
终于，在成语效力即将消失的前一刻，我们冲上了峭壁的顶端。
扑通。
我们摔在坚实的地面上。这一次，是真的平地。
我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妈的……太刺激了……”雷队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一边笑一边骂，“老子这辈子没想过能竖着跑马拉松。”
我爬起来，看向前方。
峭壁之上，是一片死寂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无字的石碑。而在石碑下，跪着一个人影。
那个背影很熟悉。
穿着和我一样的联邦特级顾问制服，身边散落着一本和我手里一模一样的《字典》。
我瞳孔骤缩。
那是L-01，传说中第一个进入这座塔，也是最强的拆字师，我的老师。
他没死？
不，他不对劲。
他跪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在在那块无字碑上刻字。
血从他的手指上流下来，染红了碑面。
他一边刻，一边发出疯癫的笑声。
“错了……都错了……”
“字不是用来记事的……字是用来杀人的……”
他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墨色的【罪】字，深深地刻在肉里，还在不断地往外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