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买命的逻辑
视线正在消失。
不是那种突然的黑屏，而是一种物理上的“遮蔽”。感觉像是有无数枚沉重的铜钱，正在一层层地贴在我的眼球上。
先是眼角的余光被金色的黑暗吞噬，接着是中心视野变得模糊、发黄。
“顾……顾顾问……”雷队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他那双握枪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灯灭了吗？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能看到一些金色的光斑……”
“别乱动。”我努力睁大眼睛，但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不，是挂了金块。
【见钱眼开】。
在这里，这个成语被扭曲成了一条残酷的生理铁律：只有见到钱，眼睛才能睁开。没有钱，你就只能是瞎子。
我们没有钱。在这个废土上，瓶盖、电池、抗生素才是硬通货，黄金早就成了废金属。但在古塔的逻辑里，黄金依然是唯一的真理。
“欢迎光临，两位穷鬼。”
一个尖锐、刺耳，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在我们面前响起。
我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透过那一条缝隙，看到了说话的东西。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怪物。他的脖子上顶着的不是脑袋，而是一颗巨大的、算盘珠子组成的球体。那些算盘珠子就是他的眼睛，正在疯狂地上下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噪音。
他，或者说它，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账单。
“我是这层的审计官。”算盘头怪物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鄙夷，“你们的‘资产证明’是零。根据《贪婪法典》第一条，穷人不配拥有光明。”
“把……把灯打开……”雷队吼道，“我有枪！我有子弹！”
“子弹？”审计官发出一阵刺耳的嘲笑，“粗俗的工业品。在这里，汇率是这样的——”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拨了一下。
“一只左眼的一分钟视力，售价为：你的肝脏。”
“双眼五分钟高清视力，售价为：你剩下寿命的二十年。”
“当然，如果你想永久重获光明，我们需要你那一颗还在跳动的、充满热血的心脏。很划算吧？毕竟心盲总比眼瞎好。”
周围传来了无数窃窃私语声。
我隐约看到，在那巨大的黄铜机器周围，围满了同样长着算盘脑袋的怪物。它们贪婪地盯着我们，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像是在计算把我们拆解后能卖多少钱。
“去你妈的！”雷队凭着听觉，抬手就是一梭子。
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但是，子弹在飞出枪膛的一瞬间，突然变了。
它们在空中被某种力量强制“兑换”了。
原本致命的穿甲弹，在飞行过程中变成了叮叮当当落地的……铜板。
“哎呀，这还是点小钱。”审计官弯下腰，捡起一枚由子弹变成的铜钱，吹了吹气，“不过，这点钱只够买你那根扣扳机的手指头。”
话音未落，雷队的惨叫声响起。
“我的手！！”
我看不到细节，但我能听到骨肉分离的声音。
在这个领域里，交易是强制执行的。你付出了“子弹（钱）”，他就必须拿走你的“货物（手指）”。
“住手！”我强忍着眼皮上千钧的重压，大喊道，“我们要交易！”
审计官停下了动作，那颗算盘脑袋转向我：“哦？你也想买？你看起来比这个大块头值钱一点。你身上有书卷气，这可是稀缺资源。”
我的视力已经快要彻底归零了，世界只剩下一条金色的缝。
我必须快。
在这套商业逻辑里，硬拼是不可能的。子弹会变成钱，拳头会变成钱，甚至连怒火都会被估价。
要想破局，必须从通货膨胀入手。
或者是，价值毁灭。
“我买他的手，还有我们的眼睛。”我喘着气说，“但我不用器官付账。我用更值钱的东西。”
“更值钱的？”审计官的算盘珠子疯狂转动，“黄金？钻石？还是古董？”
“不。”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支毛笔，“我用真理。”
“真理？真理值几个钱？”审计官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
“那要看你怎么定义‘钱’了。”
我猛地抽出毛笔，在这一片漆黑的绝望中，凭着感觉，在面前的虚空中写下了那行字。
我要用的不是攻击性的成语，而是一个价值观修正的成语。
你说钱是万能的？你说见钱才能眼开？
那如果，钱变成了最肮脏、最卑贱的东西呢？
我大喝一声，笔走龙蛇：
【视金钱如粪土】
《宋史·标点》：不仅不爱钱，甚至将金钱视为污秽之物。
这七个字写完的瞬间，一股恶臭突然在空气中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臭味，这是概念上的“污秽”。
“怎么回事？！”审计官尖叫起来，“我的金元宝！我的账本！！”
我感觉眼皮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我惊呆了。
那座金碧辉煌的黄铜工厂，此刻正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异变。
那些堆积如山的金条、银元、珠宝，在【视金钱如粪土】的规则冲刷下，瞬间还原了它们的“本质”。
金条变成了黄色的稀泥；
银元变成了灰色的烂泥；
珠宝变成了硬邦邦的羊屎蛋。
整个工厂，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化粪池。
“啊啊啊啊！我的钱！怎么变成了屎！！”
那些算盘怪物疯了。它们视财如命，但现在，它们手里抱着的、嘴里咬着的、怀里揣着的，全是恶臭的排泄物。
更致命的是——【见钱眼开】的规则反噬了。
既然它们要“见钱”才能“眼开”，那么现在钱没了，钱变成了粪土。
“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审计官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脑袋上的算盘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炸裂。因为在他的逻辑里，“钱”消失了，所以他的“眼睛”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整个工厂里的怪物都在哀嚎，它们捂着眼睛，在满地的污秽中打滚。
“顾顾问……”雷队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这也太恶心了。”
“别嫌弃。”我拉起雷队，“趁着它们瞎了，快走！”
我们踩着满地的“黄金”，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这片混乱的区域。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审计官，此刻像苍蝇一样在粪坑里挣扎。
这就是资本的末路。当价值体系崩塌时，富豪和乞丐没有区别。
穿过充满恶臭的工厂区，空气终于清新了起来。
但我却感觉更冷了。
那种冷，不是物理温度的下降，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前方的楼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峭壁。峭壁上，没有路，只有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像是用血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难于上青天】
我抬头望去，这面峭壁直插云霄，根本看不到顶。而在峭壁周围，漂浮着无数白骨。它们不是掉下来的，它们是浮在半空中的。
“这是重力异常？”雷队抬头看着那些悬浮的尸骨，脸色苍白。
“不。”我看着那行字，感到一阵绝望。
“这是【蜀道难】的领域。”
“在这里，‘难’不是一种形容，而是一种物理阻力。你越想上去，阻力就越大。”
“而且……”我指着峭壁上那些偶尔闪过的黑影，“你看那些影子。”
那些影子贴在峭壁上游动，像壁虎，又像鬼魅。
“那是‘拦路虎’和‘绊脚石’的具象化。”
“我们要想上去，恐怕得脱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