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语言的乱码
“老灯，你等等。”
我一边踩着满地的碎骨头往森林深处走，一边冷冷地打断了还在雷队肚子里吹嘘的老灯。
“你刚才说你在谎言之城为了掩护我们‘施法过度’？我怎么记得当时你全程都在尖叫，唯一的贡献就是被我拿来当板砖砸那个铁皮雷队？”
雷队胸口的蓝烟晃动了一下，传出老灯尴尬的咳嗽声：
“咳咳……那啥，大兄弟，这你就不懂了。那叫【物理附魔】。我要是不护着点灯体，就凭你那抡法，咱俩早就大结局了。我不容易啊，默默付出，深藏功与名……”
“行了，闭嘴吧。”我翻了个白眼，“省点电，前面就是巴别塔了。”
穿过迷雾森林，眼前的视野突然变得极其开阔。
但这种开阔让人窒息。
一座塔。一座无法形容其高度、直插云霄直到看不见顶端的巨塔，矗立在荒原中央。
它的塔身不是砖石，而是由无数个文字块堆砌而成的。底座是厚重的甲骨文、楔形文字；中段是拉丁文、希腊文、梵文；上段则是密密麻麻的现代汉字、英文、甚至还有表情包和乱码。
这就是【巴别塔】。
人类语言的终点，也是混乱的起点。
在塔的周围，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不是怪物，是各种各样误入这片废稿区的“被遗弃者”。有穿着中世纪盔甲的骑士，有穿着宇航服的宇航员，还有拿着魔杖的巫师。
他们都想爬上塔顶，离开这个鬼地方。
但此刻，他们在自相残杀。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响彻云霄。
“怎么回事？”雷队停下脚步，神灯机甲的电子眼扫视着战场，“他们疯了？明明塔就在那儿，不爬塔，互砍什么？”
“因为听不懂。”
我看着距离我们最近的一对厮杀者。
那是一个骑士和一个法师。
骑士明明放下了剑，做出了一个“停战”的手势，嘴里喊道：“Friend!（朋友！）”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当那个单词从他嘴里飘出来，经过巴别塔的领域力场时，那个声音波形被扭曲、重组了。
传到法师耳朵里，变成了恶毒的咆哮：“Die!（去死！）”
法师瞬间暴怒，一个火球砸了过去。
骑士也怒了：“我明明在求和！你竟然偷袭！”，但在法师听来是：“我会杀光你全家！”。
于是，两人红着眼厮杀在一起，不死不休。
“这就是【沟通诅咒】。”
我脸色凝重，摸了摸胸口的【诚】字。
“上帝为了阻止人类联合建塔，变乱了他们的口音。在这里，这个诅咒被放大了。你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强制翻译成对方最痛恨的语言。”
“我想说‘我爱你’，你听到的却是‘我恨你’。”
“在这个领域里，语言不再是桥梁，而是凶器。”
“那咋整？”雷队肚子里的老灯慌了，“那我这东北话，要是被翻译成骂大街的，我岂不是会被打死？”
“很有可能。”
我看着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要想上塔，就必须穿过这片人海。
“雷队，从现在开始，切断语音通讯。”
我指了指雷队的耳朵，做了一个“静音”的手势。
“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听到什么，绝对不要说话，也不要听别人说话。我们靠默契。”
雷队点点头，抬手关闭了发声模块和听觉接收器。
世界清静了。
我们两人一灯，开始向塔下突进。
一开始还算顺利，雷队庞大的身躯和蓝色的魔法烟雾震慑了不少人。
但很快，麻烦来了。
一支由十几个人组成的临时小队挡住了去路。领头的是个拿着光剑的未来战士。
他看着我们，嘴巴动了动，似乎在询问：“让路？还是打架？”
但他发出的声音，虽然我们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经过巴别塔的扭曲，显然变成了极其难听的侮辱。
周围的人群瞬间红了眼，举起武器就冲了上来。
雷队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解释，但我一把拉住了他，指了指他的斧头。
别说话。打。
轰！轰！
雷队的斧头卷起蓝色的烟尘，将冲上来的人击退。
但他显然打得很憋屈。因为他知道这帮人其实并没有恶意，只是被诅咒了。他不敢下死手，只能用斧背把人拍晕。
可敌人越来越多。误解像病毒一样蔓延，整个人群都把矛头对准了我们。
“该死……”
我看着这混乱的局面。
如果不打破这个诅咒，我们就算杀光这里的人，也上不去塔顶。因为塔顶那个“没穿衣服的皇帝”，肯定还有更恶心的规则等着我们。
必须找到一种不需要语言也能传递信息的方法。
我躲过一支飞来的箭矢，看向胸口的【诚】字。
真理，需要语言吗？
不。
事实胜于雄辩。
“雷队！”我顾不上禁令，大吼一声，虽然他听不见，但我需要让他看到我的动作。
我冲到了雷队面前，指着他的胸口。那里住着老灯。
然后我指了指天空。
我做了一个动作：放烟花。
雷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猛地拍击自己的肚皮。
“老灯！把存货都交出来！给我造一个最大的！”
呼——！！！！
雷队背后的排气管，并没有喷出攻击性的蓝火。
而是喷出了无数个五颜六色的烟圈。
这些烟圈升上天空，并没有消散，而是在老灯的魔法加持下，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图形。
不是文字。是画。
老灯是个灯神，他最擅长的除了吹牛，就是制造幻象。
天空中出现了一幅巨大的画面：那是一个骑士放下了剑，法师收起了火球，两人握手言和，然后一起爬塔，最后都在塔顶找到了宝藏。
这幅画没有声音，没有文字。
只有最直观的图像。
地上的厮杀突然慢了下来。
人们抬起头，看着天空中的画面。
骑士看懂了：那是和平。
法师看懂了：那是合作。
未来战士看懂了：那是共赢。
图像，是跨越语言的通用语。
巴别塔的诅咒能扭曲声音，能篡改文字，但它无法扭曲画面。
“啊……”
有人发出了惊叹声。虽然传到别人耳朵里可能还是骂声，但大家看着天上的画，又看着彼此手中放下的武器，眼中的敌意开始消退。
误解的冰山，在“神灯幻象”的照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是现在！”
我拉起雷队，趁着人群发愣的空档，像一把尖刀一样插向塔门。
“冲进去！只要进了塔，规则就会变！”
我们撞开了几个还在发呆的挡路者，一脚踏进了那扇由巨大的甲骨文构成的塔门。
嗡——
世界瞬间安静了。
外面的厮杀声消失了。那种令人抓狂的语言扭曲感也消失了。
塔内一片死寂。
这里没有楼梯。只有一个巨大的、螺旋上升的坡道，通往看不见的塔顶。
而在坡道的尽头，坐着一个人。
他坐在一张金色的椅子上。
他戴着皇冠，手里拿着权杖，威严无比。
但他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那是【皇帝】。
他看着闯进来的我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欢迎来到真理的屠宰场。”他的声音清晰无比，没有任何扭曲。
“在外面，你们因为听不懂而痛苦。”
“在这里，你们将因为听得太懂而绝望。”
皇帝缓缓站起身，那白花花的肉体在金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解构，听说你带着【诚】字？”
“那你敢不敢听听，你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声音，到底在说什么？”
皇帝举起权杖，对着我们轻轻一点。
【真言术·强袭】。
轰！
我感觉大脑被人狠狠砸了一锤。
无数个声音在我脑海里炸响。
那不是别人的声音。
那是我自己曾经产生过的、所有阴暗、懦弱、自私、想放弃的念头。
“雷队是个累赘，扔了他吧。”
“救世主太累了，我想死。”
“这个世界毁灭了也没关系。”
……
这些被我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恶念”，在这一刻，被皇帝的法术强行广播了出来。
而且是广播给了雷队听。
“顾顾问……”
雷队愣住了，他看着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真的这么想？”
皇帝大笑：“看啊！这就是真理！真理不仅是光明的，真理也是丑陋的！！”
“来吧，在羞愧中自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