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没有心脏的铁皮人
这座城市有一股味道。不是木头的清香,而是某种发霉的、唾液风干后的酸臭味。
街道两旁不仅堆满了长鼻子木头,连路灯、长椅、甚至下水道井盖都是用“谎言”做的。在这里,长鼻子是身份的象征。鼻子越长,说明你在这个社会里混得越开,谎撒得越圆。
“我说大兄弟,”头顶的老灯吐了一口蓝色的烟圈,眉头紧锁,“这地儿风水不好。全是骗子,容易烂屁股。”
我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根横出来的鼻子树根,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疑问。
“老灯,既然我们现在是队友了,你能不能给我交个底。”
我指了指他那身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蓝色马甲,又指了指他那张嘴。
“你是阿拉丁神灯里的灯神,中东户口。但这满嘴的大碴子味儿是怎么回事?这一路走来,‘哎呀妈呀’、‘滚犊子’你说得比我都顺溜。你是去东北进修过?”
老灯听了,墨镜后的绿豆眼闪过一丝沧桑。他深吸了一口雪茄,用一种在那旮沓才有的忧郁语调说道:
“哎,这事儿说来话长。全是眼泪。”
“你知道这儿是‘废稿区’,对吧?这里不仅存放废弃的稿子,还存放那些‘翻译错误的盗版资源’。”
老灯弹了弹烟灰,开始忆往昔。
“当年,大概是你们人类的90年代吧,有一批盗版的《一千零一夜》动画片光碟流入了市场。那批光碟的生产商为了省钱,没找正经的配音厂,而是在那个……铁岭附近的某个录像厅里,找了两个唱二人转的大哥给配的音。”
我:“……”
“本来我是个在那边这嘎达挺正经的神灵,说着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结果那盗版光碟一压制,我的出厂设置就被强行改写了。”
老灯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从此以后,我这满嘴的‘芝麻开门’就变成了‘芝麻开整’。因为人设崩了,形象不符,我就被原作者踢到了这个废稿箱里。”
“大兄弟,你说我冤不冤?我这是文化输出的牺牲品啊!”
我看着这个因为“盗版配音”而惨遭流放的神灯,一时间竟无言以对。这理由太荒诞,但在这个充满bug的世界里,又显得合情合理。
“行了,别整那些没用的了。”老灯收起忧郁,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城门卫兵。记住了,千万别直来直去。这帮木头人听不得真话。”
城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华丽制服的匹诺曹。他们的鼻子长得像两根长矛,交叉挡在路中间。
“站住!”左边的卫兵傲慢地抬起下巴,“外乡人?看着面生啊。来,夸夸我们的市长。”
他指了指城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画像。画像上的人鼻子长得能绕地球三圈,丑得惊天动地。
“如果你的赞美不能让我们满意,我们就把你抓起来做成牙签。”
我摸了摸胸口。【诚】字正在微微发烫,警告我绝对不能说谎。
如果我说“他真帅”,【诚】字会判定我在撒谎,直接绞杀我。如果我说“他真丑”,卫兵会判定我在说真话(侮辱市长),把我做成牙签。
死局?
不。
我看着那幅画像,嘴角微微上扬。
不能说假话,不代表不能阴阳怪气。
“啧啧啧。”
我摇着头,用一种极其惊叹、看似赞美的语气说道:“看看这五官,长得真是鬼斧神工,十分提神啊。”
卫兵愣了一下:“提神?”
“是啊。”我一脸真诚,“这种长相,我在其他地方可是从来没见过的。一般人就算想长成这样,那也得经过精密计算地避开所有正确答案才行。这不仅是长相,这简直是一场建筑学上的奇迹。”
卫兵的两根木头眉毛纠结在一起。
这听起来像是在夸市长长得“独特”、“罕见”、“有技术含量”。
但仔细一琢磨,好像全是实话?市长确实长得避开了所有审美标准啊。
“这……”左边的卫兵挠了挠头,“他是在夸吧?”
“听这语气,充满了感叹和敬畏,应该是夸。”右边的卫兵点了点头,“而且这词儿挺高级,‘建筑学奇迹’,嗯,通过!”
两根长鼻子移开了。
“Welcome to the City.”
我和老灯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高。”老灯在空中给我竖了个大拇指,“大兄弟,你这嘴不光开过光,还淬了毒。这‘真话’说得,比骂人还难听。”
“这叫语言的艺术。”我冷冷一笑,“只要语气到位,真话就是最锋利的刀。”
我们穿过拥挤的街道,来到了市中心的广场。
那里围满了人,正在举行某种狂欢。
“砍!砍!砍!”
人群在疯狂呐喊。
在广场中央,立着一个巨大的断头台。但那里斩的不是头,而是鼻子。
一个全身银白色的铁皮人,正站在台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沾满了木屑和润滑油的消防斧。他的身体完全由冰冷的金属打造,关节处喷着蒸汽。
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胸。那里有一个黑漆漆的大洞,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心脏。
“雷队……”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雷动的意识投射。哪怕变成了铁皮罐头,那股肃杀的军人站姿是改不掉的。
此时,卫兵押上来一个鼻子长达两米的木偶人。
“这是个刚抓到的诚实罪犯!”卫兵大喊,“他说市长偷税漏税(虽然是真话)!按照法律,把他交给‘猎谎者’处刑!”
铁皮人(雷队)没有说话。
他的电子眼闪烁着无情的红光。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和我插科打诨的王牌队长了,他是一个被写好的程序,一个渴望心脏的怪物。
在这个剧本里,设定的规则是:如果你没有心,你就得去挖别人的“虚伪”,来填补自己的空洞。
“目标锁定:谎言高危个体。”
雷队发出了机械合成音。
他举起斧头。
咔嚓!
手起斧落。那个木偶人的长鼻子被整根砍断。木偶人惨叫着捂着脸,变成了普通的木头,被扔进了旁边的火炉里当柴烧。
“好!!!”围观群众欢呼。
“下一个。”雷队冷冷地说道,“我要砍够一千个,才能换回我的心。”
就在这时,他的电子眼扫过了人群,定格在了我身上。
我没有长鼻子。
在这个满城尽是长鼻怪的地方,我这个“短鼻子”的人类,就像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显眼。
“滴——”
雷队的动作停住了。他歪了歪铁皮脑袋,似乎在处理一个无法识别的数据。
“检测到绝对真实反应。”
“警告:真实是这座城市最大的病毒。”
“必须清除。”
轰!
雷队脚下的蒸汽喷射器猛地爆发。他像一颗银色的炮弹,直接撞碎了围栏,举起那把巨大的消防斧,笔直地朝我劈了下来。
“我去!大兄弟快跑!”老灯吓得嗖一下钻回了油灯里,“这铁疙瘩六亲不认了!他把你当病毒杀了!”
我一个侧滚翻,堪堪避开那一斧。
砰!
地面被劈开了一道深沟。碎石飞溅,划破了我的脸颊。
“雷动!是我!顾解构!”我大喊。
但雷队没有任何反应。他胸口那个空洞呼呼作响,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名字:顾解构。状态:未知。判定:极度危险。”
雷队再次举起斧头,身上的排气管喷出黑烟。
“为了获得心脏……必须……杀戮。”
我看着那双冰冷的红色电子眼,心中一沉。
在这部《绿野仙踪》的废稿里,并没有美好的魔法师给铁皮人一颗丝绸做的心。
这里只有一条血淋淋的规则:要想做人,先得杀人。
“好。”我从怀里掏出那盏油灯,当成流星锤握在手里,“既然你想物理除锈,那就陪你练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