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纸做的一百二十回
穿过那座刻着“太虚幻境”的石牌坊,周围的世界仿佛被抽去了颜色。
清河县那种艳俗的红、梁山泊那种暴力的黑,在这里统统消失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惨淡的灰白。
脚下的路变成了汉白玉铺就的拱桥,桥下没有水,只有干涸的河床,里面堆满了厚厚的、像雪一样的纸灰。
“哎呀妈呀……”
腰间的老灯哆嗦了一下,那一身凶煞的黑紫色鬼气在这里竟然收敛了不少。
“大兄弟,这地界儿不对劲。梁山那是杀气,这儿是……怨气。而且是那种读书读傻了、钻牛角尖钻死了的怨气。闻着就像我家那陈年老棺材板发霉的味道。”
我伸手接住一片空中飘落的“雪花”。
那不是雪,是一张烧了一半的书页。边缘焦黑,上面还残留着几个蝇头小楷:“……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
“这是《红楼梦》的领域。”
我看着这漫天的纸灰,心情变得异常沉重。
“雷队,老灯,把武器收一收。在这里,物理攻击可能效果不大。”
“为什么?”雷队看着自己那只威武的机械左臂。
“因为这里是‘文人的战场’。”
我们走上白玉桥。桥的尽头,是一座宏伟却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匾上写着【敕造荣国府】。
但在大门前的广场上,正在进行一场诡异且惨烈的厮杀。
双方都不是活人,而是用发黄的竹纸扎成的纸人。它们没有五官,脸上只有密密麻麻的墨迹批注。
左边的阵营,纸人身上画着白幡,手持哭丧棒,身上写着【庚辰】、【甲戌】、【脂评】等字样。它们行动迟缓,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叹息声,散发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右边的阵营,纸人身上画着红花,敲锣打鼓,身上写着【程甲】、【程乙】、【高续】等字样。它们动作夸张,脸上被强行画上了在那咧嘴大笑的墨迹,看起来比哭还惊悚。
“这是在干啥?”雷队看傻了,“出殡的和娶媳妇的打起来了?”
“不。”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这是‘红学战争’。”
“左边是‘原著派’(前八十回派)。他们坚持曹雪芹的原意是彻底的悲剧,认为后四十回是狗尾续貂,所以他们怨气冲天,只想毁灭一切虚假的圆满。”
“右边是‘续书派’(后四十回派)。他们维护高鹗续写的结局,坚持要有‘兰桂齐芳’、‘家道复兴’的大团圆,所以他们强行制造喜庆,试图掩盖悲剧的内核。”
“在现实世界,学者们为此打了两百年的笔墨官司。而在这里,观念变成了实体,笔墨变成了刀枪。”
“杀!!!”
战场中央,一个身高三米的巨型纸人(属于原著派)怒吼一声。它张开那张没有牙齿的大嘴,喷出的不是火,而是无数个黑色的【?】。
【质疑: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为何被删?!】
那些问号像飞镖一样,瞬间洞穿了对面好几个“喜庆纸人”。
“啊!!”
被击中的续书派纸人惨叫着,身体里的墨水流了一地,变成了废纸。
“反击!”
续书派的领领头纸人也怒了。它挥舞着手中的大红花,打出了一道金色的【圆】字光波。
【修正:贾宝玉中举,乃是正统!】
光波扫过,试图强行“感化”对面的悲剧纸人,给它们画上笑脸。
这是一场逻辑与设定的互殴。
墨水横飞,纸屑漫天。
“咱们怎么过?”老灯缩了缩脖子,“这帮文化人疯起来比孙二娘还狠啊。我要是过去,不得被他们喷成筛子?”
“硬闯。”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荣国府大门。
“不管他们怎么吵,大门的钥匙肯定不在他们手里。我们必须穿过战场,去敲门。”
“跟紧我。千万别回答他们的问题。”
我一马当先,雷队护住左侧,老灯断后,虽然他一直在哆嗦。
刚踏入广场,那股浓烈的墨臭味就扑面而来。
“站住!”
一个还没死的“脂评”纸人突然从纸灰堆里爬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脚踝。它那张写满了红字的脸上,只有一张黑洞洞的嘴。
“告诉我……结局是什么?”
它的声音凄厉,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还是兰桂齐芳家道复成?”
“说!!”
这就是这个领域的规则:学术拷问。如果你回答得不对,或者不符合它的派系,它就会把你撕碎,拼进它的身体里。
雷队举起斧头就要砍:“管他什么结局,撒手!”
“别动!”我按住雷队,“物理攻击杀不死观念。”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纸人,没有挣扎,而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曹雪芹写完第一回的时候,想好结局了吗?”
纸人愣住了。
“第一回……女娲补天……石头凡心偶炽……”
它开始喃喃自语,逻辑陷入了死循环。
“书未成,人先亡。”我轻声说道,“没有结局,才是这本书最大的结局。”
纸人的手松开了。它发出一声长叹,化作了一摊墨水。
“走!”我趁机带着他们继续前行。
但战场太混乱了。越来越多的纸人发现了我们这几个“外来者”。
“异端!”
“他们没有批注!他们是白纸!”
“抓住他们!给他们写上结局!”
呼啦一下,两派纸人竟然暂时停战,潮水般向我们涌来。
有的拿着毛笔要给我画花脸,有的拿着剪刀要修剪我的四肢,还有的拿着胶水要强行把我粘在地上。
“顾顾问!顶不住了!”
雷队挥舞着机械臂,但那些纸人轻飘飘的,砍断了又粘起来,根本杀不完。
“焚书坑儒!”
老灯急了,张嘴喷出一口紫色的尸油火。
呼——
火焰点燃了几个纸人。但诡异的是,那些纸人一边燃烧,一边还在高声背诵诗词,甚至火越大,它们背得越响亮,仿佛殉道者一样。
“这火不管用!它们享受这个!”老灯崩溃了,“这帮疯子!”
眼看我们就要被纸人海淹没。
我突然看到了广场中央,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那是【太虚幻境石碑】。
我脑中灵光一闪。
“雷队!把我扔到那块碑上去!”
“好嘞!”
雷队虽然不知道我要干嘛,但执行力满分。他机械臂一把抓住我的腰带,像扔铅球一样把我猛地抛向空中。
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那块石碑顶端。
居高临下,我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纸人,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诚】字的力量。
在这个被过度解读的世界里,唯有作者的初衷能镇压一切。
我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
我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红楼梦》开篇的那首偈语:“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嗡——!!!!
这十个字,带着金色的光波,以石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那是曹雪芹的叹息。
是作者对于后世争吵的无奈。
听到这句诗,所有的纸人,无论是哭的还是笑的,无论是原著派还是续书派,全部僵住了。
它们手中的兵器掉落,脸上的墨迹开始流淌。
“痴……痴啊……”
“谁解其中味……我们争了几百年,到底解了什么?”
一种巨大的悲凉感笼罩了广场。
纸人们不再攻击我们,而是纷纷跪倒在地,向着荣国府的大门痛哭流涕。
那是忏悔。
忏悔它们用自己的偏见,肢解了这部伟大的作品。
“趁现在!进门!”
我跳下石碑,拉起看傻了的雷队和老灯,踩着那些跪地痛哭的纸人,冲到了朱红大门前。
我没有任何犹豫,用力推开了大门。
吱呀——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风吹了出来。
门后,不再是纸人的战场。
而是真正的大观园。
但那里没有阳光。
亭台楼阁都笼罩在灰色的雾气中。枯萎的潇湘竹,干涸的沁芳闸,还有那……一个个像标本一样站在院子里的“金陵十二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