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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土拆字师:每一个字都是活的

共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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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宿命的标本室

荣国府的大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那震天的哭声。

门内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这里没有风,没有鸟叫,甚至连灰尘都是悬浮静止的。

“这里就是……大观园?”雷队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色虽然依旧精致,雕梁画栋,曲径通幽,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就像是一个精心制作的、却已经放置了百年的纸扎模型。

那些花草虽然有颜色,但摸上去是硬的、冷的。那些流水虽然在流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循环播放的全息影像。

“这里是【宿命的标本室】。”

我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深处的碎石路。

“《红楼梦》是一部悲剧。而在这个变异的世界里,这种悲剧被固化了。”

“书里的角色,被困在了她们最痛苦、最典型的那一刻,变成了永远无法解脱的地缚灵。”

“走吧。我们要穿过这个园子,去核心的怡红院。”

我们沿着沁芳溪前行。

没走多远,前面出现了一片幽静的竹林。竹子是黑色的,叶片上带着斑斑点点的暗红色痕迹。

潇湘馆。

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透过窗纱,我看到了一个瘦削的影子。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嘴。

每咳一声,手帕上就多一抹鲜红。

然后,她把手帕烧掉,拿起书,开始读西厢。读了一会儿,又开始哭,哭完又开始咳。

周而复始。

就像是一个卡住了的动图。

“那是……林黛玉?”雷队压低声音,“我们要去救她吗?”

“救不了。”我摇摇头,“她不是林黛玉。她是‘还泪’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在这个世界里,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咳嗽和流泪。如果我们强行打断她,她就会崩溃,变成一滩墨水,然后在下一秒重生,继续咳嗽。”

“这就是宿命论的恐怖。”

“你的痛苦,是被设定好的。”

我们没有惊动那个影子,继续前行。

路过蘅芜苑。

那里的门开着,里面冷得像个冰窖。

一个端庄的女子背对着我们坐在床上,正在绣花。但她绣的不是鸳鸯,而是一个个金色的铜钱。

那些铜钱把她一层层包裹起来,像是一个金色的茧。

那是薛宝钗。被“金玉良缘”和世俗礼教困死的标本。

路过秋爽斋。

一个女子正拿着毛笔,在空中疯狂地书写。她想写出一首豪迈的诗,但每次写到一半,天空就会落下一个巨大的“远嫁”印章,把她的诗盖住。

那是贾探春。

一路走来,我们看到了十二个院子,十二种绝望。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一群被剧本钉死在原地的角色。

“太压抑了……”

老灯都有点受不了了,他那凶煞的鬼气都被这里的悲凉给冲淡了。

“大兄弟,这地方比十八层地狱还难受。地狱是身体疼,这地方是心里堵得慌。咱赶紧走吧,我不想看这些娘们儿哭了。”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园子中心的时候。

前方出现了一座奇怪的建筑。

那不是原著里的建筑。它像是一座……陵墓。

陵墓前没有墓碑,只有一面巨大的、立在地上的铜镜挡住了去路。

镜子高两米,宽一米。镜框是用黑色的骨头做的,上面雕刻着各种交媾的姿势,但仔细看去,那些姿势又像是骷髅在打架。

镜面流光溢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风月宝鉴】。

“停!”

我立刻拉住雷队和老灯,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

“千万别看镜子的正面!”

我警告道。

“这面镜子是这个园子里的‘防卫系统’。”

“它会读出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无论是权力、美色、还是团圆,然后把你拉进幻境里,吸干你的精气。”

“当年贾瑞就是这么死的。”

“只要不看正面,我们绕过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

那面镜子突然自己转动了。

它本来是侧对着我们的,但就在我们要绕路的一瞬间,它猛地转了九十度,把流光溢彩的正面,直直地对准了我们!

嗡——

一道粉红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我们。

“完了!”

我只来不及喊出这两个字,意识就被强行拉扯进了一个漩涡。

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阴森的大观园,没有枯萎的竹林。

我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暖洋洋的。

桌上摆着一叠厚厚的稿纸。稿纸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热气腾腾。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解构,吃饭了。”

我猛地回头。

看到了我的母亲。她穿着那件我记忆中早就洗得发白的围裙,笑着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进来。

“妈……”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快点写,写完这章就吃饭。”母亲把盘子放下,“你也真是的,写个小说这么拼命干嘛?出版社那边不是说不急吗?”

出版社?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桌上的稿子。

那是《拆字师》的终章大纲。上面写着:“顾解构打败了最终BOSS,拯救了世界,回到了现实,变成了一个畅销书作家。”

“是啊……”

我喃喃自语。

“我拯救了世界……我回来了……”

“这一切都结束了。不需要再去打怪了,不需要再去面对那些可怕的文字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和幸福感涌上心头。

好想……就这么坐下,吃完这顿饭,然后睡个好觉。

我的手开始颤抖,慢慢地伸向那双筷子。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筷子的瞬间。

烫。

那不是热菜的烫。那是胸口传来的灼烧感。

我低头一看。

我的胸口,那个【诚】字,正在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皮肤。

它在痛。

为什么会痛?

因为……这是假的。

我的母亲,早在废土爆发初期,就因为感染墨毒去世了。我亲手埋的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眼前的这个“母亲”,是假的。这桌饭菜,是假的。这个和平的世界,也是假的。

“诚者,天之道也。”

真理是残酷的。

真理告诉你:死者不能复生。

“呼……”我深吸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

但我没有去拿筷子。

我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剧痛让我清醒。

我看着那个依然在微笑的“母亲”,声音颤抖却坚定:“妈,这排骨……我也想吃。”

“但不是在这里吃。”

“我不吃死人饭。”

话音刚落。

咔嚓——

眼前的温馨画面像镜子一样碎裂了。

母亲的笑脸扭曲,变成了骷髅。书桌变成了棺材板。阳光变成了鬼火。

“啊!!”

我发出一声怒吼,猛地睁开了眼睛。我回到了阴森的大观园。

那面【风月宝鉴】正立在我面前,镜面里的粉红光芒正在疯狂闪烁,似乎很愤怒我竟然挣脱了。

但我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雷队中招了。

雷队正呆呆地站在镜子前,脸上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的傻笑。

他的嘴角流着口水,双手在虚空中拥抱,嘴里喃喃自语:“老婆……闺女……别怕……爸爸回来了……”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他那壮硕的肌肉正在干瘪,皮肤变得灰白。

那是精气被抽走的征兆。

这面镜子在吃他!

“雷队!醒醒!”

我冲上去想拉开他,但雷队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镜子,根本推不动。

“没用的……”

老灯因为是鬼物,反而没受影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他陷得太深了!这镜子给他的幻境太完美了!他自己不愿意醒!”

“不愿意醒……”

我咬着牙,看着雷队那张迅速老化的脸。

对于一个失去了家人、在这个绝望的废土上挣扎了这么久的男人来说,那个幻境是他唯一的慰藉。

哪怕是假的,他也愿意死在里面。

但我不能让他死。

“既然美好的梦叫不醒你……”

我从怀里掏出狼毫笔,沾了一点老灯身上滴下来的尸油。

“那我就给你看点恶心的!”

我没有去砸镜子,砸了雷队的魂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冲到镜子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森森的骷髅。

我用笔在那个骷髅的额头上,狠狠地写下了一个字。

【照】。

然后,我猛地把镜子翻转了过来!

原本对着雷队的正面(美女/团圆),瞬间变成了背面(骷髅/死亡)。

“雷动!给我看清楚!!”

“这就是你要的老婆孩子!!”

镜子翻转的瞬间。

雷队眼中的美好画面突变。

他怀里抱着的不再是温暖的妻女,而是一具……腐烂的白骨。

那具白骨正张开下颚,死死地咬在他的脖子上,吸食他的血液。

“啊!!!!!”

雷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致命,但也更有效。

他猛地推开那具白骨,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如雨。

“假……假的……都是假的……”雷队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虽然充满了痛苦,但至少……那是生者的痛苦。

“没事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干瘪下去一圈的肩膀。

“活着本来就是痛苦的。”

“欢迎回到……这操蛋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