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宿命的标本室
荣国府的大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那震天的哭声。
门内的世界,安静得可怕。
这里没有风,没有鸟叫,甚至连灰尘都是悬浮静止的。
“这里就是……大观园?”雷队环顾四周。
眼前的景色虽然依旧精致,雕梁画栋,曲径通幽,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就像是一个精心制作的、却已经放置了百年的纸扎模型。
那些花草虽然有颜色,但摸上去是硬的、冷的。那些流水虽然在流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循环播放的全息影像。
“这里是【宿命的标本室】。”
我看着前方那条通往深处的碎石路。
“《红楼梦》是一部悲剧。而在这个变异的世界里,这种悲剧被固化了。”
“书里的角色,被困在了她们最痛苦、最典型的那一刻,变成了永远无法解脱的地缚灵。”
“走吧。我们要穿过这个园子,去核心的怡红院。”
我们沿着沁芳溪前行。
没走多远,前面出现了一片幽静的竹林。竹子是黑色的,叶片上带着斑斑点点的暗红色痕迹。
潇湘馆。
竹林深处,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透过窗纱,我看到了一个瘦削的影子。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嘴。
每咳一声,手帕上就多一抹鲜红。
然后,她把手帕烧掉,拿起书,开始读西厢。读了一会儿,又开始哭,哭完又开始咳。
周而复始。
就像是一个卡住了的动图。
“那是……林黛玉?”雷队压低声音,“我们要去救她吗?”
“救不了。”我摇摇头,“她不是林黛玉。她是‘还泪’这个概念的具象化。”
“在这个世界里,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咳嗽和流泪。如果我们强行打断她,她就会崩溃,变成一滩墨水,然后在下一秒重生,继续咳嗽。”
“这就是宿命论的恐怖。”
“你的痛苦,是被设定好的。”
我们没有惊动那个影子,继续前行。
路过蘅芜苑。
那里的门开着,里面冷得像个冰窖。
一个端庄的女子背对着我们坐在床上,正在绣花。但她绣的不是鸳鸯,而是一个个金色的铜钱。
那些铜钱把她一层层包裹起来,像是一个金色的茧。
那是薛宝钗。被“金玉良缘”和世俗礼教困死的标本。
路过秋爽斋。
一个女子正拿着毛笔,在空中疯狂地书写。她想写出一首豪迈的诗,但每次写到一半,天空就会落下一个巨大的“远嫁”印章,把她的诗盖住。
那是贾探春。
一路走来,我们看到了十二个院子,十二种绝望。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一群被剧本钉死在原地的角色。
“太压抑了……”
老灯都有点受不了了,他那凶煞的鬼气都被这里的悲凉给冲淡了。
“大兄弟,这地方比十八层地狱还难受。地狱是身体疼,这地方是心里堵得慌。咱赶紧走吧,我不想看这些娘们儿哭了。”
就在我们快要走到园子中心的时候。
前方出现了一座奇怪的建筑。
那不是原著里的建筑。它像是一座……陵墓。
陵墓前没有墓碑,只有一面巨大的、立在地上的铜镜挡住了去路。
镜子高两米,宽一米。镜框是用黑色的骨头做的,上面雕刻着各种交媾的姿势,但仔细看去,那些姿势又像是骷髅在打架。
镜面流光溢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风月宝鉴】。
“停!”
我立刻拉住雷队和老灯,死死地盯着那面镜子。
“千万别看镜子的正面!”
我警告道。
“这面镜子是这个园子里的‘防卫系统’。”
“它会读出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无论是权力、美色、还是团圆,然后把你拉进幻境里,吸干你的精气。”
“当年贾瑞就是这么死的。”
“只要不看正面,我们绕过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
那面镜子突然自己转动了。
它本来是侧对着我们的,但就在我们要绕路的一瞬间,它猛地转了九十度,把流光溢彩的正面,直直地对准了我们!
嗡——
一道粉红色的光芒瞬间笼罩了我们。
“完了!”
我只来不及喊出这两个字,意识就被强行拉扯进了一个漩涡。
再次睁开眼时,世界变了。
没有阴森的大观园,没有枯萎的竹林。
我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桌上,暖洋洋的。
桌上摆着一叠厚厚的稿纸。稿纸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龙井茶,热气腾腾。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解构,吃饭了。”
我猛地回头。
看到了我的母亲。她穿着那件我记忆中早就洗得发白的围裙,笑着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进来。
“妈……”我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快点写,写完这章就吃饭。”母亲把盘子放下,“你也真是的,写个小说这么拼命干嘛?出版社那边不是说不急吗?”
出版社?
我愣住了。
我低头看桌上的稿子。
那是《拆字师》的终章大纲。上面写着:“顾解构打败了最终BOSS,拯救了世界,回到了现实,变成了一个畅销书作家。”
“是啊……”
我喃喃自语。
“我拯救了世界……我回来了……”
“这一切都结束了。不需要再去打怪了,不需要再去面对那些可怕的文字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和幸福感涌上心头。
好想……就这么坐下,吃完这顿饭,然后睡个好觉。
我的手开始颤抖,慢慢地伸向那双筷子。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筷子的瞬间。
烫。
那不是热菜的烫。那是胸口传来的灼烧感。
我低头一看。
我的胸口,那个【诚】字,正在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皮肤。
它在痛。
为什么会痛?
因为……这是假的。
我的母亲,早在废土爆发初期,就因为感染墨毒去世了。我亲手埋的她。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眼前的这个“母亲”,是假的。这桌饭菜,是假的。这个和平的世界,也是假的。
“诚者,天之道也。”
真理是残酷的。
真理告诉你:死者不能复生。
“呼……”我深吸一口气,眼泪夺眶而出。
但我没有去拿筷子。
我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剧痛让我清醒。
我看着那个依然在微笑的“母亲”,声音颤抖却坚定:“妈,这排骨……我也想吃。”
“但不是在这里吃。”
“我不吃死人饭。”
话音刚落。
咔嚓——
眼前的温馨画面像镜子一样碎裂了。
母亲的笑脸扭曲,变成了骷髅。书桌变成了棺材板。阳光变成了鬼火。
“啊!!”
我发出一声怒吼,猛地睁开了眼睛。我回到了阴森的大观园。
那面【风月宝鉴】正立在我面前,镜面里的粉红光芒正在疯狂闪烁,似乎很愤怒我竟然挣脱了。
但我转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雷队中招了。
雷队正呆呆地站在镜子前,脸上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幸福的傻笑。
他的嘴角流着口水,双手在虚空中拥抱,嘴里喃喃自语:“老婆……闺女……别怕……爸爸回来了……”
他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他那壮硕的肌肉正在干瘪,皮肤变得灰白。
那是精气被抽走的征兆。
这面镜子在吃他!
“雷队!醒醒!”
我冲上去想拉开他,但雷队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死死盯着镜子,根本推不动。
“没用的……”
老灯因为是鬼物,反而没受影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他陷得太深了!这镜子给他的幻境太完美了!他自己不愿意醒!”
“不愿意醒……”
我咬着牙,看着雷队那张迅速老化的脸。
对于一个失去了家人、在这个绝望的废土上挣扎了这么久的男人来说,那个幻境是他唯一的慰藉。
哪怕是假的,他也愿意死在里面。
但我不能让他死。
“既然美好的梦叫不醒你……”
我从怀里掏出狼毫笔,沾了一点老灯身上滴下来的尸油。
“那我就给你看点恶心的!”
我没有去砸镜子,砸了雷队的魂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冲到镜子背面。
那里刻着一个森森的骷髅。
我用笔在那个骷髅的额头上,狠狠地写下了一个字。
【照】。
然后,我猛地把镜子翻转了过来!
原本对着雷队的正面(美女/团圆),瞬间变成了背面(骷髅/死亡)。
“雷动!给我看清楚!!”
“这就是你要的老婆孩子!!”
镜子翻转的瞬间。
雷队眼中的美好画面突变。
他怀里抱着的不再是温暖的妻女,而是一具……腐烂的白骨。
那具白骨正张开下颚,死死地咬在他的脖子上,吸食他的血液。
“啊!!!!!”
雷队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比任何物理攻击都更致命,但也更有效。
他猛地推开那具白骨,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冷汗如雨。
“假……假的……都是假的……”雷队的眼神终于恢复了清明,虽然充满了痛苦,但至少……那是生者的痛苦。
“没事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干瘪下去一圈的肩膀。
“活着本来就是痛苦的。”
“欢迎回到……这操蛋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