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纸上谈兵的将军
“刺啦——”
那只苍白的手撕开了茧皮，就像撕开一层干枯的死皮。
没有黏液，没有血水。那个从【作茧自缚】的茧里钻出来的“人”，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陈旧书卷味，甚至还有樟脑丸的气息。
他穿着战国时期的古老铠甲，但那铠甲不是铁做的，而是纸糊的。甚至他的脸，也是一张平整的、惨白的宣纸，上面用浓墨寥寥几笔，勾勒出眉眼和胡须。
随着他的呼吸，那张纸脸微微起伏，墨迹晕染出的五官显得既滑稽又恐怖。
“两位，”他的声音干涩扁平，像是两张砂纸在摩擦，“可是来陪本将军推演战局的？”
他并没有看我们，而是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我惊恐地发现，随着他的脚步落下，原本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竟然瞬间变得平整。所有的纹理、坑洼都被抹平，变成了黑白相间的方格。
他在强制改写环境。
“这是……全息投影？”雷队举着手电筒，声音有些发虚。
“不，他在‘铺纸’。”我死死盯着那个纸人，“他是赵括。那个让四十万赵军被活埋的理论家。”
纸人赵括似乎听到了我的话，他那画出来的眉毛挑了一下，露出一个墨迹淋漓的笑容：“世人皆笑我只会纸上谈兵。殊不知，只要将这天下万物都变成纸，本将军便是无敌的。”
他抬起那只纸糊的手，对着雷队轻轻一指。
“敌羞，吾去脱他衣！”
这句莫名其妙的台词并不好笑。
因为就在他指尖落下的瞬间，雷队手中的火神炮突然“扁”了。
是的，扁了。
那把沉重的、充满金属质感的六管机枪，在眨眼间失去了厚度，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剪纸，从雷队手中飘落，贴在了地面上。
“什么？！”雷队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去抓，却只抓起了一张画着机枪图案的纸片。
“这就是【纸上谈兵】的规则。”我感觉脊背发凉，冷汗浸透了衣衫，“在他的领域里，实物是低级的，只有‘图纸’和‘理论’才是永恒的。他能把三维的物体，降维成二维的纸片！”
“妙哉。”赵括抚掌大笑，那张纸脸上的墨汁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这位军士，你的腿伤太重，不利于行军。不如让本将军帮你‘优化’一下？”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向了雷队的左腿。
“不！！”雷队本能地想后退。
但那股诡异的力量比光速还快。雷队那条鲜血淋漓的左腿，瞬间失去了立体感。血肉、骨骼、军裤，全部被压扁，变成了一幅贴在地上的、鲜艳的红色解剖图。
雷队甚至感觉不到痛，因为“痛觉”在二维世界里只是一个医学名词。
他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啊……我的腿……我看不到我的腿了……”雷队看着贴在地上的那幅画，精神濒临崩溃。
“别慌！”我吼道，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只要还在这个领域里，你的腿就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存在形式。”
我转向赵括。
“赵将军，”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雷队身前，“你想推演战局？我陪你。”
赵括那双墨点画成的眼睛转了转，盯着我手中的《康熙字典残卷》。
“哦？你也懂兵法？”
“略懂。”我举起字典，“但我不用兵卒，我用字。”
“哈哈哈哈！”赵括大笑，笑声震得他身上的纸甲哗哗作响，“好！文斗！本将军生平最爱文斗！实战那是粗人的事，只有运筹帷幄之中，才是我辈风流。”
他大袖一挥，地面的黑白格瞬间扩大，将我们两人笼罩其中。
“本将军出题。若你能破了我的‘阵’，我便放你们过去。若破不了……”他指了指地上的雷队，“你们就留下来，做本将军兵书里的插图吧。”
赵括眼神一凛，身后突然浮现出千军万马的虚影。但仔细看去，那些全是纸扎的兵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吾有雄兵百万，铁骑千群！这一阵，名曰【多多益善】！”
他一挥手，无数纸兵纸马如同白色的海啸，向我压来。
这是概念攻击。虽然是纸做的，但被赋予了“百万”的数量级，光是这种信息的洪流就能把我的意识冲垮。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翻开了字典。
对付赵括，不能用蛮力。他是个理论狂人，是个把牛皮吹上天的自大狂。
他的弱点在于：他的理论脱离现实，他的“纸”承载不了太重的“真”。
你要比他更狂？不，你要让他明白，什么叫“牛皮吹破了”。
我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在那漫天飞舞的纸屑中，写下了四个大字。
【言过其实】。
《三国志·马良传》：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这一招，是以毒攻毒。
你不是喜欢吹牛吗？你不是喜欢把理论无限拔高吗？那我就帮你一把。
我把这个成语，拍在了赵括那张“百万雄兵”的阵图上。
“你要兵？”我大喊道，“百万不够！既然是理论推演，何不敢想得更大一点？给你一亿！给你十亿！给你全宇宙的兵马！！”
【言过其实】的力量生效了。
它是一种诅咒，也是一种捧杀。它会强制性地夸大目标的描述，直到那个描述远远超过目标本身的承载能力。
原本那“百万纸兵”的阵势已经够大了，但在“言过其实”的催化下，赵括的“理论”开始疯狂膨胀。
“一亿？好！好！！”赵括先是狂喜，他那张纸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多多益善！韩信能点兵，我也能！再来！再来！”
他身后的纸兵开始呈指数级增殖。
从地面堆到天花板，从眼前堆到视线尽头。
但是，他的“纸”不够了。
这个空间是有限的，他的法力也是有限的。当“理论”被撑大到无限大时，“载体”就会崩塌。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纸张被撑裂的声音。
赵括的身体开始出现裂纹。
“怎么……怎么回事？”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为什么停不下来？我的兵……太多了……太挤了……”
“因为你的纸，包不住火。你的话，盖不过实！”我冷冷地说道，“赵括，你那点可怜的墨水，写得尽这世间无穷的变数吗？”
“不！！停下！快停下！！”
赵括开始惨叫。他想要收回那些纸兵，但在【言过其实】的规则下，牛皮吹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轰隆！！
那庞大的、臃肿的、被强行夸大了无数倍的纸面军团，终于压垮了赵括本人。
他那单薄的纸片身体，根本支撑不住这种量级的“设定”。
“我不服！！仅仅是纸张质量不好！！非战之罪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不甘的怒吼，赵括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爆的气球，瞬间炸成了漫天的碎纸屑。
哗啦啦——
满天飞雪般的纸屑落下。
随着赵括的死亡，【纸上谈兵】的领域瞬间解除。
“呃啊！”
身后传来雷队的闷哼声。
我回头一看，地上的那张“解剖图”重新鼓了起来，变回了血肉模糊的左腿。虽然伤势依旧严重，但至少变回了三维实体。
那把被压扁的火神炮也“膨”的一声弹回了原状。
“别发呆！”我冲过去扶起雷队，“趁着领域破碎，快走！”
我们踩着满地的碎纸，那都是赵括曾经引以为傲的“雄兵”，踉踉跄跄地穿过了这片区域。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塔的下层。
越往上，那些“成语”的年份就越久远，力量就越诡异。
穿过仓库，前方出现了一片长满枯树的庭院。
空气中飘来一股甜腻得让人作呕的香味。
“好渴……”雷队突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变得有些涣散，“顾顾问，你闻到了吗？前面，前面好像有梅子熟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这寸草不生的废土古塔里，哪来的梅子？
我抬头看向前方，那片枯树林里，竟然真的挂满了一颗颗鲜红欲滴、硕大饱满的梅子。光是看一眼，口水就开始在嘴里疯狂分泌。
甚至连我，都感到喉咙里像火烧一样渴。
但我知道，那不是梅子。
那是这世上最古老的骗局。
我抓紧了雷队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别看，雷队。”我咬着牙说道，“那是望梅止渴。”
“那是幻觉？”雷队吞着口水。
“不。”我看着树下堆积如山的干尸，那些尸体嘴巴大张，像是死前在拼命想要咬住什么，“在这个塔里，幻觉比真实更致命。因为当你的大脑认为你‘解渴’了，你的身体就会真的停止摄入水分，直到你，活活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