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字坡的好汉油
传送门的白光散去后，首先钻进鼻腔的，是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气味。
那不是海水的咸腥味，而是一股混合着铁锈、劣质酒精、以及某种脂肪燃烧后的焦臭味。
“咳咳……”
雷队从甲板上爬起来。离开了西方的巴别塔，他身上的“铁皮诅咒”已经失效了。那身银白色的金属外壳像蜕皮一样剥落，露出了下面古铜色的肌肉和久违的皮肤。
除了那条左臂依然是冷冰冰的机械义肢外，他终于变回了人。
“妈的，还是有皮肉的感觉好。”雷队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很开心。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固了。
因为他看清了船舷外的海面。
这片海，是红色的。
不是夕阳映照的红，而是像刚宰杀了无数牲畜后，把血水倾倒进池塘里的那种暗红。粘稠，滞涩，不起波澜。
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红缨枪、破碎的藤牌，还有一些泡得发白的……残肢断臂。
“顾顾问，这是哪儿？”雷队下意识地去摸背后的消防斧，它跟着变回来了，上面的蓝色神灯火光已经熄灭，“这地方看着不像善茬。”
我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片在血雾中若隐若现的枯黄芦苇荡，脸色阴沉。
“这里是【经典大陆·第一板块】。”
我弯下腰，用手指沾了一点红色的海水，捻了捻。
“这是‘血酒’。”
“在《水浒传》的原文里，好汉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但如果你用现代的眼光去解构这部名著，你会发现，那所谓的‘豪迈’背后，往往是对生命的极度漠视。”
“李逵挥动板斧排头砍去，不分官兵百姓；武松血溅鸳鸯楼，杀得兴起连丫鬟都不放过。”
“所以，这个板块的规则核心就是两个字：暴力。”
我直起腰，看向雷队。
“在这里，讲道理是没用的。拳头硬，就是道理。”
“哎哟……大兄弟……”
就在这时，一声虚弱的呻吟从雷队的脚边传来。
那个在西方世界里叱咤风云，并没有，主要是吹牛的灯神，老灯，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躺在甲板上。
离开了雷队的身体，他又变回了那个蓝色的巴掌大小人。但现在的他，身体透明得像是个快没电的全息投影，手里那盏破铜油灯也锈迹斑斑，灯芯早已干枯。
“我不行了……”老灯哆嗦着，“西方的魔法在那边好使，到了这地界儿，水土不服啊。再加上本来就没油了……我要散架了。”
“油……”老灯伸出颤抖的小手，“给我整点油……汽油、柴油、哪怕是地沟油都行……”
雷队急了：“顾顾问，咱这哪有油啊？这船是木头的，又是风力驱动。”
我看着那片芦苇荡，眼神微动。
“有油。”
我指着芦苇荡深处，那里隐约挑出了一面破旧的酒旗，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酒”字。
“前面是十字坡。”
“只要是十字坡，就一定有那家店。只要有那家店，就一定有这世上最耐烧的油。”
我抓起老灯，把他塞进怀里。
“走，带你去吃顿‘好的’。不过我得提醒你，这顿饭，可能会改变你的物种属性。”
船划进了芦苇荡。
这里的芦苇长得极高，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划在船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没过多久，一个建在土坡上的草棚酒店出现在眼前。
店门口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上没长叶子，却挂着几副森森的白骨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树下，一张剥了皮的树根做成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敞胸露怀的绿纱衫，系着一条鲜红如血的石榴裙。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却遮不住眼角那股子凌厉的杀气。她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母夜叉，孙二娘。
“哟，客官，稀客啊。”
孙二娘看到雷队那身腱子肉，眼睛瞬间亮了。她扭着腰肢走过来，那股子甜腻的香粉味儿直冲鼻孔。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居然还有这么壮实的后生。”她伸手想去摸雷队的胳膊，“路过十字坡，不进来喝碗酒解解渴？歇歇脚？”
雷队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不用了，我们不渴。”
他显然也想起了《水浒传》里关于这家店的传说。
大树十字坡，客人谁敢过？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却把去填河。
“雷队，坐。”
我却反常地拉着雷队，大大方方地在那张油腻腻的桌边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我看着孙二娘，“老板娘，酒就不必了。听说你们这儿的馒头不错？”
孙二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客官是个懂行的！没错，咱家的肉馒头，那是祖传的手艺。皮薄馅大，汁水足，用的都是……嘿嘿，上好的黄牛肉。”
她特意咬重了“黄牛肉”这三个字，眼里的凶光一闪而过。
“来两笼。”我面无表情地说道。
“好嘞！客官稍等！”孙二娘转身扭进了黑漆漆的后厨。
雷队压低声音，急得满头大汗：“顾顾问！你疯了？那是人肉包子！你真吃啊？”
“我不吃。”
我从怀里掏出已经快要消散的老灯，把他放在桌子上。
“是他吃。”
不一会儿，孙二娘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蒸笼出来了。一揭盖，一股奇异的肉香扑面而来。那包子白白胖胖，但顶端透着一点诡异的殷红。
“客官，趁热吃。”孙二娘站在一旁，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尖刀，在围裙上漫不经心地擦拭着。
我没有动包子。
我指了指后厨的方向。
“老板娘，馒头有了。但我这朋友……”我指了指桌上的老灯，“他胃口比较怪，不吃肉，只喝油。”
“油？”孙二娘瞥了一眼那个透明的蓝色小人，“我这儿只有点灯的清油，怕是不合口味。”
“我要的不是清油。”
我盯着孙二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灶台上，那罐用来炼‘脆皮’剩下的浮油。”
空气瞬间凝固了。
孙二娘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握着剔骨刀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客官，”她的声音变得阴冷无比，“有些话，说破了可就没命走下去了。”
“怎么？舍不得？”
我淡定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水浒传》的原文里，你孙二娘做买卖讲究物尽其用。大块肉卖给客人，零碎肉做馅，尸油点灯。”
“我这朋友快饿死了。在这片充满了杀戮和暴力的土地上，没有什么比汇聚了无数‘好汉’怨气的尸油，更补的东西了。”
“给他喝。我付钱。”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在西方世界顺来的金币，上面印着那个光屁股皇帝的头像。
“这是‘真金’。够买你一罐油了吧？”
孙二娘看着那枚金币，又看了看我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
“哼，有点胆色。”
她一把抓过金币，用牙咬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黑漆漆、油腻腻的瓦罐出来了。
盖子一打开。
一股无法形容的恶臭混合着异香扑面而来。那罐子里的油呈深黄色，浑浊不堪，隐约还能看到里面沉浮的……像是指甲盖一样的东西。
雷队差点当场吐出来。
但桌子上的老灯，那个原本奄奄一息的蓝色小人，此刻却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一样，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
“哎呀妈呀……”
老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透明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这味儿……太冲了！太地道了！”
“这是啥油啊？怎么闻着有一股子……恨意？”
“这是好汉油。”我冷冷道，“喝吧。喝了它，你就入乡随俗了。”
老灯不再犹豫。他抱起那个比他身体大好几倍的瓦罐，一头扎了进去。
咕咚。咕咚。
随着那些粘稠的油脂被吸入，诡异的变化发生了。
老灯原本幽蓝色的、代表着“魔法与愿望”的光芒，开始迅速黯淡，然后转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紫色。
他的体型开始膨胀。原本滑稽圆润的五官，变得棱角分明。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尖锐的獠牙。那副墨镜被崩碎了，露出一双燃烧着鬼火的丹凤眼。
轰——！
一股阴冷的煞气从他体内爆发，瞬间吹灭了店里的蜡烛。
“爽！！！”
老灯从油罐里抬起头，打了一个饱嗝。
他吐出的不再是蓝色的烟圈，而是一团黑紫色的毒雾。
“大兄弟！我活过来了！”
老灯的声音变了。原本那种自带喜感的东北腔还在，但变得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这油劲儿真大！我感觉我现在不想实现愿望了，我想吃人！”
【系统提示：NPC属性重构完成。】
【名称：老灯，尸油鬼灯（梁山形态）。】
【特性：由西方许愿精灵堕落为东方凶煞鬼物。物理免疫，自带恐慌光环。】
孙二娘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剔骨刀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哪里来的妖魔？”
我站起身，把已经彻底黑化的老灯重新挂回腰间。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盏来自地狱的引魂灯。
“老板娘，多谢款待。”
我没有动那些人肉包子，带着雷队向店外走去。
“对了。”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孙二娘。
“别以为这里永远是你们的法外之地。”
“书里的好汉可以乱杀人。但在这里，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审判。”
走出十字坡，雷队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顾顾问，这老灯，现在还能信吗？看着怪瘆人的。”
腰间的老灯探出紫色的脑袋，呲牙一笑，露出一口黑牙：“放心吧雷子。不管变成啥样，咱还是那个讲义气的灯。只不过以后动起手来，我可能比你还黑。”
我看着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寨阴影。
“黑点好。”
“接下来的路，我们要去面对一百零八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不比他们更黑，我们走不下去。”
“下一站，清河县。”
“去见见那个把人性欲望写到极致的……西门大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