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三个愿望的陷阱
“老灯,我们还有多远?”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滚烫的沙砾上。仔细看你会发现,这里的沙子不是二氧化硅,而是一个个细碎的、被拆散的拉丁字母。a、b、c、d……它们像尸骨一样堆积成了这片“一千零一夜荒漠”。
“哎呀,别催了,大兄弟。”
那个蓝色的、只有巴掌大的灯神,老灯。正漂浮在我头顶的阴影里,手里那根雪茄永远也抽不完。
“按剧本设定,去往‘奥兹国’(Oz)的路就在这片沙漠的尽头。但我得提醒你,咱们现在的行进速度,比我想象的要慢。因为你身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字,太沉了。”
老灯指了指我胸口的【诚】字。
“在这个世界,‘真实’是有重量的。谎言轻飘飘,真理重千斤。你要是背不动,不如把它扔了?”
“扔了我就死了。”我擦了一把汗,“还有,你不是灯神吗?直接把我变过去不行吗?”
“那不行。”老灯墨镜一推,露出一双贼溜溜的小眼睛,“我刚才说了,只能满足你一个愿望。你确定要把这么宝贵的机会,浪费在赶路这种小事上?”
“万一后面遇到大Boss,比如那个吃人的大灰狼,或者把人变成驴的马戏团老板,你手里没愿望,咱俩都得变成饲料。”
我忍住了把这个消极怠工的灯神塞回油灯里的冲动。
“行,那就走过去。”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红褐色的岩石山。
山壁上极其突兀地镶嵌着一扇金光闪闪的大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张浮雕的巨大人脸。
那张脸闭着眼睛,表情肃穆,嘴巴紧闭。
“到了。”老灯吐了个烟圈,“这是通往奥兹国的必经之路——【四十大盗的藏宝洞】。穿过这个洞,后面就是金属森林。”
“怎么开门?”我问,“芝麻开门?”
“噗——”老灯笑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大兄弟,你也是老实人。你以为这是原著啊?这里是废稿区!”
“在这个废弃的版本里,设定被改了。这扇门有严重的受虐倾向。”
“受虐倾向?”
“对。当初翻译这个故事的时候,那个蹩脚的翻译官把‘Open Sesame’(芝麻开门)翻错了,逻辑搞反了。现在这扇门是个声控锁,但它听不得好话。”
老灯飘到那张巨脸旁边,敲了敲它的鼻子。
“你得骂它。说出这世上最恶毒、最刻薄、最令人绝望的语言,它才会觉得你是‘自己人’,也就是那四十大盗的首领,然后才会开门。”
我愣住了。
骂人?
这对我来说本来不难。在废土混了这么久,几句脏话还是会说的。
但问题是……我现在有【诚】字护体。
【诚】字的规则是:禁止虚假。
如果我为了开门而故意编造一些恶毒的脏话,比如骂它是猪,但它明明是石头,【诚】字会判定我在撒谎,然后像紧箍咒一样勒死我。
“怎么?骂不出来?”老灯幸灾乐祸,“要不你许愿吧?你说‘老灯,帮我骂开这扇门’,我就帮你搞定。但这就算消耗一个愿望哦。”
“滚。”
我走到那扇巨大的金门面前。
那张巨脸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充满了傲慢与审视的眼睛。
“噢,瞧瞧是谁来了?”那张脸的嘴巴动了,发出了轰隆隆的低音,“一只卑微的爬虫,试图窥探阿里巴巴的宝藏?除非你的舌头比毒蛇更如毒液,否则,休想让高贵的我挪动分毫。”
“来吧,羞辱我,践踏我,用语言的鞭子抽打我!”
这门果然是个变态。
我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体内的【诚】字。
既然不能说谎,不能编造脏话。
那就说真话。
在这个虚伪的、充满了翻译腔和谎言的废稿世界里,有什么比残酷的真相更伤人?
我看着那张傲慢的巨脸,面无表情地开口了:“你以为你是守护宝藏的神门?”
“噢?这种程度的攻击?太弱了!”巨脸不屑一顾。
“不。”我摇了摇头,眼中的金光越来越盛,“你只是一块废料。”
“你的存在没有意义。你的这段故事,因为逻辑不通、翻译拙劣,被原本的作者像扔垃圾一样扔掉了。”
巨脸的表情僵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它的心上:
“根本没有四十大盗。那些只是系统里的乱码。你也守护不了任何宝藏,这山洞后面只有一片毫无价值的金属废墟。”
“你在这里站了几百年,以为自己在演史诗大片,其实在造物主的眼里,你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如。”
“你就是一个Bug。一个没人要的、早已过时的、贴图错误的Bug。”
咔嚓——
巨脸上的表情从傲慢变成了惊恐,然后变成了极致的绝望。
“不……不!我是高贵的!我是经典!”
“你在撒谎!这太恶毒了!太恶毒了!上帝啊,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它崩溃了。
对于一个活在故事里的角色来说,告诉它“你只是个被遗弃的草稿”,这比杀它全家还要恶毒一万倍。
但这是真话。
因为是真话,所以【诚】字没有反噬我,反而给这几句话加持了无与伦比的穿透力。
“哇啊啊啊啊——!!!”
巨脸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随着它的崩溃,那扇坚不可摧的金门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轰隆!
大门碎了。不是打开了,是羞愧得自杀了。
烟尘散去,露出了后面的通道。
“我去……”老灯在空中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雪茄都掉了,“大兄弟,你这嘴,是开过光的吧?这一招‘杀人诛心’,比四十大盗加起来都狠啊。”
“走吧。”我跨过满地的碎石,“雷队的信号近了。”
穿过山洞,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但看清前方景色的瞬间,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里没有森林。
所谓的“奥兹国金属森林”,实际上是一座由无数根尖锐的、长短不一的木头搭建而成的城市。
那些木头不是树,而是……鼻子。
成千上万个长着长鼻子的木偶人,正像行尸走肉一样在街道上游荡。他们的鼻子因为不断的说谎而变长,长到互相交错,搭成了桥梁、房屋、甚至高塔。
【谎言之城·匹诺曹】。
而在城市的最高处,吊着一个巨大的铁笼子。
笼子里关着一个银白色的身影。
那是雷队。
但他现在的样子很奇怪。他的全身都被换成了铁皮,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斧头,胸口的位置空荡荡的,原本的心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洞。
“那是雷队?”我举起望远镜。
“是,也不是。”老灯捡起雪茄,重新点上,“他掉进了《绿野仙踪》的片场。那里的规则是:要想获得力量,就得献祭身体的一部分。”
“看来你这兄弟为了活下来,把心卖了,换了一身无坚不摧的铁皮。”
“但他现在没心没肺的,还认得你吗?”
我看着那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铁皮人,握紧了拳头。
“不管认不认得,先把人抢回来再说。”
我正要冲出去,老灯突然拉住了我。
“别急,大兄弟。你看那城市的门口写着什么?”
我定睛一看。
在由无数谎言之鼻搭建的城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上面写着一行充满讽刺意味的英文:
【Welcome to the City of Truth.】(欢迎来到真话之城。)
“在这个城里,”老灯幽幽地说道,“规则反转了。只有说谎的人,鼻子才不会变长。如果你说真话,你的鼻子就会缩短,直到,把自己捅死。”
我摸了摸胸口那滚烫的【诚】字。
在这个必须说谎的世界里,我这个背着“真理”的人,就是最大的异端。
“有意思。”
我冷笑一声,迈步走向那座荒诞的城市。
“既然他们喜欢演戏,那我就陪他们演一场最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