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真假美猴王（上）源代码悖论
队伍集结完毕，我们继续向西挺进。
越靠近灵山，地貌就越发诡异。地面的焦土变成了像电路板一样规整的金属网格，天空中的云层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几何形状。
“顾顾问。”
一直走在队尾、沉默寡言的沙悟净突然开口了。他脖子上那串骷髅项链里的数据流正在微微闪烁。
“我有一个疑问。”
沙僧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双深蓝色的电子眼死死地盯着我。
“从刚才把你从流沙河里救出来开始，我就在分析你的用户画像。”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数据（NPC）。你的底层代码和我们完全不同。我们是基于《西游记》文本生成的‘角色’，而你……”
沙僧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
“你像是一个‘外部编辑器’。”
“为什么你一眼就能认出我是拆字师？”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因为在我的视野里，你的身上并没有‘血条’或者‘法力值’。”
沙僧指了指我的手，那里握着狼毫笔和朱砂笔。
“在你的手上，我看到了【最高读写权限】（Root Access）。”
“在这个由文字构成的世界里，普通的妖怪和神仙只能按照既定的脚本行动。也就是‘只读’（Read Only）。”
“只有两种人拥有‘写入’（Write）权限。”
“一种是制造我们的造物主（唐僧/执笔人）。”
“另一种，就是你。”
“你能拆解汉字，也就是在拆解这个世界的源代码。在我这个数据库管理员眼里，你就是一个行走的高危漏洞（Bug），或者说……病毒。”
“所以，我叫你拆字师。因为除了这个职业，没人能绕过系统防火墙，直接修改现实。”
我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朱砂笔。
“分析得很精准。不愧是天庭的前任卷帘大将。”
“那这也解释了另一个问题。”走在前面的猴子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回过头来，那双火眼金睛里带着一丝探究，“拆字师，这一路走来，俺老孙也觉得奇怪。”
“你好像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你没来过这儿，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些？”
“因为在你们眼里，看到的是山，是水，是妖怪。”
我抬起头，看向这片诡异的天空。
在我的眼中，世界并不是图像。
世界是文字。
我看流沙河，看到的不是银色的流体，而是无数个密密麻麻的【流】字组成的矩阵。我看猴子，看到的不仅是他的毛发，还有悬浮在他头顶的一行行【人物小传】和【属性描述】。
“因为我是读者。”
我平静地说道。
“对于书里的人物来说，你们的命运是未知的冒险。”
“但对于书外的人来说，你们的历史，只是我们书架上的一本名著。”
“我读过你们的故事。我知道你们的每一个劫难，每一个转折。”
“更重要的是……”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自从进入这个经典大陆，我的【拆字之眼】就自动开启了。”
“我看到那座山，上面写着‘辐射值：高’。我看到那条河，上面写着‘弱水：不可渡’。这个世界的信息，是以文本（Text）的形式直接投射在我的视网膜上的。”
“所以我知道一切。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字堆出来的。”
猴子听完，沉默了许久。
“书外的人……读者……”
他突然咧嘴一笑，笑得有些凄凉。
“原来俺老孙五百年的反抗，在你们眼里，只是一行被写好的字？”
“以前是。”
我走到他面前，直视着那双燃烧的黄金瞳。
“但现在，字被拆开了。”
“从我进来的那一刻起，剧本就变了。你是零号实验体，你是齐天大圣，你不再是那个被写死的猴子。”
“我们要去的灵山，也不再是取经的终点。”
“那是我们要去撕书的地方。”
猴子眼中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好！撕书！”
“俺老孙喜欢这个词！管他什么读者作者，谁敢安排俺的命，俺就砸烂他的笔！”
就在我们士气高涨的时候。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刺耳的电流声响起。
猴子的身体突然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双火眼金睛里的光芒开始剧烈闪烁，就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
“猴哥？咋了？”八戒凑过去，“是不是刚才在高老庄打得太猛，CPU过热了？”
“别……别过来……”
猴子突然抱住脑袋，发出了痛苦的低吼。
“疼……头疼……”
“紧箍咒？！”我一惊，“唐僧在附近？”
“不……不是紧箍咒……”
猴子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股狂傲、暴戾、充满了反叛精神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冷静，甚至可以说是……温顺。
“系统自检完成。”
“猴子”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没有了那种“俺老孙”的野性，反而像是一个标准的AI合成音。
“发现异常逻辑。发现病毒携带者（顾解构）。执行清除指令。”
轰！
“猴子”毫无征兆地举起金箍棒，对着我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这一棒没有任何留手，带着恐怖的引力波，是要把我当场格杀！
“大圣！你疯了？！”
我反应极快，就地一个翻滚。
砰！
我刚才站的地方被砸出了一个深坑。
“他不是大师兄！”沙僧的电子眼疯狂报警，“他的数据签名变了！虽然外表一模一样，但内核代码……是全新的！”
“什么意思？”八戒举起九齿钉耙挡在前面，“猴哥被盗号了？”
“清理门户。”
那个“猴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手中的铁棒再次举起。
“我是完美的斗战胜佛。你们这些充满杂质的失败品，不配前往灵山。”
眼看那根万钧重的铁棒又要落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当——！！
一根一模一样的金箍棒，突然从侧面的虚空中伸出来，狠狠地架住了这一击。
火星四溅。
“哪来的冒牌货！敢顶着俺老孙的脸行凶？！”
一声熟悉的、充满了怒火的咆哮响起。
我们惊愕地转头。
只见旁边的虚空中，又跳出来一只猴子！
一模一样的金毛，一模一样的紫金冠，一模一样的金箍棒。
唯一不同的是，这只新出来的猴子，眼中燃烧着我们熟悉的狂暴怒火，而刚才攻击我的那只，眼中只有冰冷的蓝光。
两个孙悟空？
真假美猴王！
“这……”八戒看傻了，左看看右看看，“两个猴哥？哪个是真的？”
“你是谁？”
那个眼神冰冷的猴子（暂称蓝眼猴）收回棒子，冷冷地看着后来者。
“我是编号Zero。初始版本。”
“放屁！”
后来者（火眼猴）暴跳如雷。
“俺才是齐天大圣！你是哪来的妖精？六耳猕猴？！”
“六耳猕猴？”
蓝眼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不。那只是神话里的说法。”
“在科学的定义里，我是【六耳系统】（System 6-Ears）。”
“我是唐僧基于你的基因数据，剔除了所有‘叛逆’、‘暴躁’、‘不可控’的情绪模块后，克隆出来的完美备份。”
“既然原始版本（你）总是失控，总是想造反。”
“那造物主就不需要你了。”
蓝眼猴举起棒子，指着火眼猴。
“我才是真正要去取经的孙悟空。一个听话的、高效的、完美的杀戮机器。”
“而你，只是一个该被删除的废弃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