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谁是南郭先生?
那把刻着【滥竽】的青铜钥匙,插进了一扇巨大的、由森森白骨构成的拱门。
随着沉闷的轰鸣声,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混合着海腥味和陈旧松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海上歌剧院。
这里没有屋顶,头顶就是漆黑的夜空和翻涌的墨云。剧院的座位呈阶梯状排列,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一具干尸,它们穿着礼服,眼眶空洞地盯着舞台。
而在舞台正中央,站着一支庞大的乐队。
足足有三百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燕尾服,手里拿着一种形状怪异的乐器,那是“竽”。但这里的竽不是竹子做的,而是用一根根苍白的人类臂骨和肋骨拼接而成的,管口还滴着黑色的粘液。
他们背对着我们,正在进行演出前的最后调音。
“顾顾问,”雷队举着机械臂,上面的墨水屏正在疯狂闪烁,“这地方不对劲。我的生物雷达显示,这里只有一个活人。”
“一个?”我皱眉,“那剩下两百九十九个是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活人的信号源在舞台中间。”
就在这时,舞台上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定音哨。
唰。
三百名乐师,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来。
在看清他们脸的那一刻,我感觉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连心脏都停跳了半拍。
雷队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枪口开始剧烈颤抖。
因为那三百个乐师,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长得像怪物,而是——他们都长着我的脸。
三百个“顾解构”,站在舞台上。
他们有的冷漠,有的微笑,有的疲惫。甚至连衣服上的褶皱、手里拿的那支只有笔杆的毛笔,都和我一模一样。
“这……这是什么玩笑?”雷队看了看台上的三百个“我”,又看了看身边的我,“顾顾问,你会分身术?”
“这是【滥竽充数】的诅咒。”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握笔的手全是冷汗,“南郭先生混在三百个乐师里。在这个领域里,它不想让我们找出谁是南郭,它想让我们迷失。”
“欢迎光临!”
三百个“顾解构”同时开口。那种几百个自己的声音叠在一起的感觉,比任何恐怖片都恶心。
“雷队,快过来!我是真的!”左边的一个“我”喊道。
“别信他!他是个冒牌货!我才是真的!”中间的一个“我”焦急地大叫。
“雷动!看这支笔!这是你刚才看着我用的!”右边的一个“我”举起了手里的笔。
雷队彻底懵了。他的机械眼在疯狂扫描,但反馈回来的数据全是:匹配度99.9%。
“该死……”雷队额头上青筋暴起,“顾顾问,说个只有我们知道的暗号!”
“暗号?”三百个“我”同时冷笑,“你是说我们在第六层买眼睛的事?还是在第一卷塔顶那个句号?”
他们拥有我所有的记忆。
这就是“充数”的可怕之处。在这个故事里,所有的滥竽都认为自己才是真竽。
“雷队,别听他们废话。”
我没有像那些冒牌货一样急着证明自己。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上空。
那里悬浮着一只巨大的、由烟雾构成的耳朵。
那是“齐宣王”。
它在等待合奏。
“只要合奏开始,”我低声对雷队说,“只要声音响起来,我们就会被同化。在三百个人的大合奏里,个体的声音会被淹没。一旦我的声音被淹没,我就真的死了。”
“那怎么办?我把他们全突突了?”雷队咬牙切齿。
“不行。三百个,你杀不完。而且如果杀错了,我也得死。因为在概念上,我们现在是‘连体’的。”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顾解构,”我看着台上那三百张熟悉的脸,“那我们就按规矩来。”
“【滥竽充数】的故事里,南郭先生最怕什么?”
台上的三百个“我”脸色同时变了。
我举起手中的毛笔,对着头顶那只巨大的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凌空写下了一个字。
【独】。
《韩非子·内储说上》: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齐宣王喜欢听大合奏,所以南郭先生能混。
但齐宣王死了,齐湣王继位,他喜欢听独奏。
“改朝换代了!”我大吼一声,手中的【独】字化作一道金光,打入了那只巨大的烟雾耳朵里。
那只耳朵剧烈颤抖,随后形状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只更加严苛、更加挑剔的眼睛。
规则重写:禁止合奏,全员独奏。
“现在,”我冷冷地看着台上,“请开始你们的表演。谁先来?”
台上一片死寂。
三百个“顾解构”面面相觑,原本自信的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怎么?不敢?”我嘲讽道,“你们不是有我所有的记忆吗?你们不是完美的复制品吗?”
“雷队,盯着他们。”我命令道,“在这个故事里,南郭先生是不会吹竽的。谁吹不出声音,谁就是假的!”
“明白!”雷队举起机械臂,锁定了前排的第一个“顾解构”。
“吹!”
那个冒牌货颤抖着举起手中那把用骨头做的竽。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管口用力一吹。
呜——
一声凄厉、悠扬、完美的乐音响彻全场。
那声音如同鬼哭狼嚎,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美感。
“响了?”雷队愣住了,“他会吹?那他是真的?”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个冒牌货开始独奏。每一个人的演奏都堪称完美,那是大师级的水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无比。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错了。
这里的逻辑陷阱不是“冒牌货不会吹”,而是,冒牌货太会吹了。
因为他们是“竽”的化身,他们本身就是为了演奏而生的怪物。他们当然会吹。
反而是我……
我是个拆字师,我他妈根本不懂音乐!
轮到我了。
所有的目光,包括雷队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顾顾问……”雷队的声音有些迟疑,“到你了。你……你会吹这玩意儿吗?”
我手里没有骨头竽。
我两手空空。
台上的三百个“我”开始狂笑。
“看啊!他连乐器都没有!”
“他才是南郭先生!”
“他才是那个滥竽充数的人类!杀了他!!”
那只巨大的眼睛也看向了我,瞳孔中酝酿着毁灭的红光。它判定了:我是那个不会吹竽的异类。
在这个满是怪物的乐队里,唯一的人类,才是那个“充数”的废物。
“雷队,动手。”台上一个领头的“顾解构”大喊,“杀了他,我们带你去下一关!”
雷队的枪口缓缓抬起,对准了我。
“顾顾问,”雷队的机械眼红光闪烁,“证明你自己。吹个曲子。随便什么都行。”
我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台上那些演奏得天花乱坠的怪物。
我突然笑了。
“雷队,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明白吗?”
我把手里的毛笔折断,扔在地上。
“在这个废土上,在这个被诅咒的歌剧院里。”
“只有怪物,才会顺从地演奏。”
“真正的拆字师,是来砸场子的。”
我没有吹奏。
我冲向了舞台旁边的一根巨大的承重柱。那是一根用巨大的鲸鱼脊椎做成的柱子,里面不仅支撑着剧院,还连接着整个舞台的扩音系统。
那些冒牌货吹得再好,声音也是通过这个剧院的“共鸣腔”发出来的。
“你要干什么?!”台上的怪物们惊慌了。
“南郭先生之所以要逃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体系。”
我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既然我不会吹,那我就让大家都别吹了。”
我把那块不稳定的废旧电池,狠狠地塞进了鲸鱼脊柱的骨缝里,然后一拳砸爆了引信。
“这叫——曲终人散!!”
轰隆!!!
剧烈的爆炸震断了脊椎柱。
这根柱子一断,整个剧院的“共鸣系统”瞬间崩塌。
那种完美的、凄厉的乐音戛然而止。
台上的三百个“顾解构”还在卖力地吹奏,鼓着腮帮子,手指飞舞。
但是,没有声音。
一点声音都没有。
因为失去了剧院的加持,他们手中的骨头竽,只不过是一堆烂骨头。他们之前的“完美演奏”,全是剧院自带的假唱特效。
这就是【滥竽充数】的真相:不是人在吹,是环境在响。
现在环境坏了。
全场死寂。
只有那三百个像小丑一样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的怪物。
雷队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没声了?这帮孙子是假唱?!”
“杀!!”
我一声令下。
雷队的微型轨道炮开始咆哮。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顾解构,绝不会乖乖地给一只大耳朵吹曲子。那个会破坏规则、会掀桌子的人,才是他的顾问。
滋滋滋——轰!
蓝色的电磁波横扫舞台。
那些失去了声音庇护的“顾解构”们,像纸糊的一样脆弱。他们在依然没有声音的惨叫中,化作了一滩滩黑色的墨水。
仅仅一分钟,舞台就被清空了。
只剩下满地的黑水和碎骨头。
头顶那只巨大的眼睛,在失去了音乐的供养后,也愤怒地闭上了,化作烟雾消散。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拳砸电池,把我的右手虎口震裂了,血流不止。
“顾顾问,”雷队走过来,递给我一卷绷带,咧嘴一笑,“下次这种‘砸场子’的活儿,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刚才那一瞬间,我真以为你是假的。”
“如果我会吹那玩意儿,那我才真的是假的。”我接过绷带,缠住手,“走吧。地图应该就在那些黑水里。”
黑水慢慢汇聚,在舞台中央凝结成了一张湿漉漉的羊皮纸。
我捡起来一看。
那是一张海图。
在海图的中心,画着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在漩涡的旁边,写着下一关的名字。
那是一个让我看了都觉得脊背发凉的成语。
【画龙点睛】。
“雷队,”我看着地图,声音沙哑,“看来我们的BOSS,并不打算再跟我们玩文字游戏了。”
“他准备……造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