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翻译腔的沙漠
醒来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到了地狱。
但地狱不应该这么……滑稽。
我躺在一片金黄色的沙漠里。头顶上挂着的不是太阳,而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LED白光的“发光体”,上面还隐约写着一行制造产地的英文小字。
Made in China。
空气干燥得像砂纸,刮在脸上生疼。
“咳咳……”
我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时间去摸胸口。还好,那点温暖的金光还在。【诚】字像一颗备用心脏,在我体内缓缓跳动,护住了我的心脉,没让我刚才落地时摔成肉泥。
“雷队?雷动?!”
我对着空旷的沙漠大喊。
没有人回应。只有回声在古怪地重复:“……雷动……动……动……”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终端。屏幕已经碎了,但还能勉强显示出一行红色的字:
【警告:检测到逻辑协议不兼容。】
【警告:队友信号丢失。最后坐标:奥兹国金属森林。】
雷队没死。那个“退避三舍”的规则虽然把他踢飞了九十里,但也让他避开了最后“删稿”的漩涡。他掉进了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区域,听名字像是个充满了铁皮和机油的地方。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我松了口气,试图站起来辨认方向。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沙沙……沙沙……
在沙丘的另一侧,走过来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明显不属于这个炎热沙漠的厚重棉衣,脚上穿着一双巨大的木鞋。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红头火柴。
她长着一头金发,蓝眼睛,脸蛋冻得通红,哪怕现在的环境温度至少有40度。
她看到了我,眼睛一亮,用一种极其夸张、像是老电影配音一样的语调开口了:“噢,看呐!这可怜的、迷途的羔羊。”
我愣住了。
这什么说话方式?
这种把感叹词放在句首,还要加上倒装句的语法结构?
她凑近我,脸上的表情丰富得有些僵硬:“上帝啊,在这个糟糕的早晨,您是否愿意慷慨地解开您的钱袋,购买一根能够带来光明的木棍呢?”
我皱起眉头,大脑飞速运转。
这不仅仅是怪异,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翻译腔”。
我想起了坠落前“执笔人”说的话:“去和那些不会说成语的野蛮人一起腐烂吧。”
原来这就是他口中的“野蛮人”?
我再看向那个小女孩。金发、蓝眼、棉衣、火柴……还有这漫天的风雪隐喻。
这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如果不买火柴,就会冻死。
我瞬间明白了。这里不仅仅是“废稿区”,这里是执笔人存放所有“非本土文化”也就是西方童话与寓言的垃圾桶。
这里的底层逻辑,不是中文,是译文。
“我没钱。”我试探性地冷冷说道,“而且这里热得快把人烤熟了,我不需要火柴。”
小女孩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是生气,而是卡顿。
她的脸像坏掉的屏幕一样闪烁了一下,然后强行切换成了一副悲伤欲绝的表情。
“噢,多么冷酷的心肠!就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样凛冽!既然您拒绝了这微不足道的请求,那么,寒冬将以此为名为您加冕。”
她划燃了一根火柴。
呲——
随着那一簇小小的火苗燃起,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以她为中心,方圆十米内的沙漠,瞬间结冰了。
不是普通的结冰,是那种概念上的“极寒”。气温在0.1秒内从40度骤降到零下100度。
那些金色的沙子瞬间变成了冰晶。
“嘶——”我感觉肺里的空气瞬间被冻成了冰渣。眉毛、头发上立刻结满了白霜。
这是【卖火柴的小女孩】的规则反转:只要你不买火柴,你就会冻死。
在西方童话的废稿区里,规则更加直白、更加不讲道理。
“冻死我?”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击。虽然没有字典,但我还是那个拆字师。
我伸出冻僵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写下了一个成语。
【雪中送炭】。
这是一个经典的“解冻”类成语。在成语塔,我曾用它融化过冰封的怪物。
汉字在空中成型,散发出红色的光芒,撞向那个小女孩。
然而。
啵。
一声轻响。
那个足以融化钢铁的【雪中送炭】,在飞到小女孩面前时,突然像个肥皂泡一样……碎了。
小女孩毫发无损,依然举着火柴,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噢,亲爱的先生,您在扔什么奇怪的方块字?那是某种东方的意大利面吗?”
失效了?!!
我心中大骇。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情况。我的成语竟然失效了?
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里是“异邦”!
这里的底层代码是英文,或者是德文(格林童话)。
这里的系统根本不兼容中文成语!
对于这个小女孩来说,“雪中送炭”这四个字,只是一堆无法解析的乱码。她听不懂,所以规则不生效!
“真是个愚蠢的土拨鼠。”小女孩叹了口气,手中的火柴快燃尽了,“看来您注定要在这个寒冷的平安夜,去见您那在天国的祖母了。”
寒气逼近。我的血液开始凝固。
这就是执笔人把我扔到这里的原因吗?
在这个废稿区,我最大的武器,汉字规则,变成了废纸。
“不……语言是相通的……”
我咬着牙,调动体内那颗【诚】字的力量。
【诚】不是普通的汉字。它是太古字灵,是象形文字的起源,是所有语言的公约数。
真理,不需要翻译。
金光从我眼中爆发。
透过【诚】字的滤镜,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小女孩手里的“火柴”到底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木棍。
那是一根根微型核燃料棒。
而她所谓的“寒冷”,也不是魔法,而是这根燃料棒在燃烧时,抽取了周围所有的热量来进行裂变反应,导致的“热寂”现象。
“原来是这么个原理。”
我看穿了本质,就不再需要用成语去对抗。
我猛地向前扑去,在身体彻底冻僵之前,一把抓住了小女孩的手腕。
“噢!您要干什么?粗鲁的绅士!”小女孩尖叫。
“既然是交易,”我盯着她的蓝眼睛,用最纯正的物理逻辑说道,“那我选择退货!”
我利用【诚】字的力量,强行切断了她手中的燃料棒反应链。
【强制中断】。
呲——
火柴熄灭了。
那股恐怖的极寒瞬间消失。沙漠的酷热重新涌了回来。
“噢,不!我的火!”小女孩看着手里熄灭的燃料棒,表情崩溃,“这可是我最后的库存!如果没有了光,大灰狼会吃掉我的!”
她突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但就在这时,她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了。
那是一个破旧的、油腻腻的黄铜油灯。
咕噜噜。
油灯滚到了我的脚边。
“这是什么?”我捡起油灯。
“别碰它!”小女孩惊恐地喊道,“那是被诅咒的阿拉丁!他是这个沙漠里最大的骗子!”
骗子?
我笑了。在寓言海里我还没看够骗子吗?
我正好缺个向导。既然成语用不了,那我就需要一个懂这里规矩的“翻译官”。
我毫不犹豫地伸手,在那盏油灯上擦了三下。
呼——!!
一股蓝色的烟雾喷涌而出。
烟雾中,并没有出现什么肌肉猛男巨灵。
只有一个只有巴掌大的、这就是个穿着蓝色马甲、戴着墨镜、手里夹着雪茄的……蓝色小地精。
他悬浮在空中,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充满了大碴子味的口音说道:“哎呀妈呀,憋死老子了。是谁啊?大中午的扰人清梦?”
他推了推墨镜,看到了我。
“哟,是个黑头发的。稀客啊。”
小地精飞到我面前,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这盏灯的第999任灯神。叫我老灯就行。”
“按照剧本,我得满足你三个愿望。但是呢,咱们这儿是废稿区,经费不足,特效都被砍了。”
老灯吐出一口烟圈,耸耸肩。
“所以,愿望减半,再打个折。”
“我现在只能给你实现一个愿望,而且……”
他露出一口金牙,笑得很奸诈。
“后果自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