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墨海的尽头
随着唐僧的圆寂和第十八层地狱的崩塌,那扇通往终极的白色光门在我们面前完全展开。
“走吧。”
孙悟空拄着金箍棒,站在光门前,却没有迈进去。
“大圣,你不走?”猪八戒问。
“不走了。”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那满目疮痍的灵山,又看了一眼这片刚刚获得自由、却依然破碎的废土。
“唐僧死了,但这片大陆还需要人收拾。”
“俺老孙答应过,要给这帮猴子猴孙(人类)找条活路。路不在天上,在脚下。俺得留下来,帮他们把这路走通。”
他转过头,看着我,把手里那根缩小的金箍棒抛了抛,最后拔下一根金色的猴毛,放在我手里。
“拆字师,这一路俺打得很爽。”
“前面就是那个什么‘执笔人’的老巢了。俺老孙去不了,这根毛你拿着。”
“要是那个混蛋敢用笔杆子压你,你就用这根毛变个俺出来,再给他一棒子!”
我握紧那根滚烫的猴毛,郑重地点了点头。
“保重,大圣。”
“嘿嘿,去吧!去把那个写烂书的家伙,揪出来揍一顿!”
悟空挥了挥手。
我和雷队、老灯,转身踏入了光门。
嗡——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
这一次传送的时间格外漫长。我们仿佛在一个五彩斑斓的隧道里穿行了几个世纪。周围流过的光影里,我看到了我们走过的路。
废土上燃烧的成语怪物;
字典塔里的老师、元墨;
寓言海里那个巨大的漂流瓶;
大观园里哭泣的曹雪芹……
所有的一切,最后都化作了无数个黑色的方块字,像雨点一样落下。
当我们再次脚踏实地时,世界安静了。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
脚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洋。海面平静如镜,没有一丝波澜。
【墨海(Sea of Ink)】。
这是所有文字诞生的源头,也是所有故事死去的归宿。
而我们,正站在一叶扁舟上。
但这船不是木头做的,是一张巨大的、折叠起来的白纸。
“哎呀妈呀……”老灯缩在我肩膀上,哪怕是喝了尸油的他,此刻也感到了深深的恐惧,“大兄弟,这地方……太静了。静得我心里发毛。我感觉这里连‘鬼’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这里是【零维】。”
我看着这片墨海。
“这里是故事开始前的那张白纸。还没有设定,没有角色,没有逻辑。”
“只有墨水。”
雷队警惕地端着机炮,看着四周:“顾顾问,我们往哪走?这地方连个坐标都没有。”
我摊开手掌。
那是我们在前几卷收集到的四把“钥匙”:
【水】(来自梁山泊的血酒):代表勇气与血性。
【评点笔】(来自金瓶梅的朱砂笔):代表审判与权限。
【补天石】(来自红楼梦的句号):代表遗憾与终结。
【行】(来自西游记的文字碎片):代表行动与道路。
这四样东西,此刻在我掌心中自动悬浮起来,发出共鸣。
铮——!
它们汇聚在一起,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指南针,直指墨海的中心。
“往那走。”
我指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座岛。那是这片墨海里唯一的陆地。”
纸船无风自动,载着我们向墨海深处滑去。
不知过了多久。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座形状极其规则的岛屿。它是长方形的,边缘整齐得像刀切一样。通体漆黑,散发着一种厚重的、压抑的气息。
等离得近了,我们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岛。
那是一方巨大无比的……砚台。
而在砚台的中心,矗立着一座直插云霄的笔架山。
山顶上,隐约可见一座宏伟的宫殿。宫殿的牌匾上,写着三个我最熟悉、也最痛恨的字:
【编辑部(Editorial Department)】。
“编辑部?”雷队愣住了,“这是什么鬼名字?这就是神的居所?”
“对于书里的人来说,编辑部就是天堂,也是地狱。”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因为那里决定了谁能活,谁该死,哪本书能出版,哪本书要被腰斩。”
我们弃船登岸。
脚下的土地是坚硬的墨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纸浆味。
通往山顶的路,铺满了废纸。
每一张废纸上,都写着一个被废弃的故事开头,或者一个被写死的主角名字。
我们踩着这些“尸体”,一步步走上笔架山。
终于,我们站在了那座“编辑部”宫殿的大门前。
大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神像。
只有一个巨大的、乱糟糟的书房。
书架高得看不到顶,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书。地上堆满了稿纸、泡面桶、烟灰缸。
而在书房的正中央,放着一张办公桌。
桌后,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们,坐在一张人体工学椅上,正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背影。
他穿着一件和我身上一模一样的、破旧的冲锋衣。他的发型,他的身形,甚至他挠头的动作……都和我一模一样。
“来了?”那个人停止了敲键盘。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疲惫、沙哑,透着一股长期熬夜的虚弱。
“随便坐。这里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
“顾解构。”
雷队举起枪,对准了那个背影:“你是谁?!转过身来!”
那个人轻笑了一声。
他缓缓转动椅子。
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时,雷队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一张和我完全一样的脸。
但他比我老。
他的眼角有皱纹,头发里夹杂着白发,眼神里充满了沧桑和一种看透世事的厌倦。
如果说我是二十多岁的顾解构。那他就是……四十岁的顾解构。
“我是谁?”
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端起桌上的一杯冷咖啡,喝了一口。
“我是这本书的作者。”
“也是这个世界的‘执笔人’。”
他看着我,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或者说,我才是真正的‘顾解构’。”
“而你。”
他指了指我。
“你是我笔下的主角。一个依然年轻、依然热血、依然相信能拯救世界的……我自己。”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雷,劈在我的天灵盖上。
虽然在灵山脚下,那个镜像分身也说过类似的话。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因为面前这个男人身上的“真实感”太强了。
他身上的烟味,他眼里的红血丝,他那件冲锋衣上的油渍……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他才是活在现实里的人,而我,可能是个虚构的影子。
“不信?”
中年顾解构笑了笑。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大纲,指着上面的记录:
“第一卷:成语塔。你一层层杀上去,拆解了无数个杀人成语。”
“第二卷:墨海。你在那片黑色的海里,识破了‘掩耳盗铃’的盗贼,利用逻辑悖论干掉了‘自相矛盾’的怪物,甚至在‘滥竽充数’的乐队里找到了唯一的真声。”
“第三卷:废稿区。你在费稿区,结识了阿拉伯神灯,破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匹诺曹以及皇帝的新衣。”
“第四卷:经典大陆。你一路过关斩将,集齐了四把钥匙。”
他把大纲扔在桌上,眼神戏谑。
“每一个情节,每一个转折,包括你在墨海里那种‘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孤独感……都是我坐在马桶上构思出来的。”
“你以为的智斗,不过是我的键盘敲击。”
他把大纲扔在桌上。
“每一个情节,每一个转折,甚至你现在的愤怒……都是我昨天晚上敲出来的。”
“包括你现在想说的这句话——‘去你妈的设定’。”
我张了张嘴。
我刚才……确实想说这句。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无力感笼罩了我。
如果我的一言一行都是被写好的,那我这一路的反抗算什么?雷队死去女儿的痛苦算什么?孙悟空的愤怒算什么?
都是这个中年男人键盘下的一个个字节?
“为什么要写这个故事?”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为什么要创造一个充满废土、怪物、绝望的世界?”
“因为现实太无聊了。”中年顾解构叹了口气,点了一根烟。
“现实里,我只是个扑街作家。我写书没人看,房租交不起,老婆跟我离了,孩子也不理我。”
“我活得像条狗。”
“所以我创造了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你是我理想中的自己。你聪明、勇敢、有担当。你有生死与共的兄弟(雷队),你有无所不能的道具(拆字笔)。”
“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用文字改变现实。而我在现实里,写了一百万字也改变不了我的银行卡余额。”
“但我没想到……”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竟然真的走到这里了。”
“按照大纲,你应该在灵山就结局了。你会牺牲自己,拯救世界,成为一个悲剧英雄。”
“但你活下来了。”
“你甚至带着那四把‘钥匙’,找到了我的编辑部。”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在这个文字的世界里,你产生了‘自我意识’。”
“你——失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