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晋阳十日(四):醒悟
距离晋阳城下的那场溃败已有两日,刘粲正在隰城县(山西省汾阳市)的北面收拢着溃退的部队。此间的营盘散乱不堪,全然不见数日前两万大军兵临城下的赫赫凶威。但好在晋阳的晋军并没有追击,使得刘粲、刘曜的部队并没有大规模的伤亡。
然而就在刚刚,刘曜闯入了他的军帐,向他汇报了一个惊人的情报——晋阳城里根本没有什么鲜卑援军,都是那刘琨之子刘群的把戏。
“所以你的意思是,晋阳城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鲜卑人,也没有什么埋伏,都是刘琨那个儿子骗我们的?”
刘粲不敢置信地问道。他无法接受,自己作为堂堂匈奴汉国的皇长子、大丞相,竟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玩弄于股掌之中,以至于两万大军不战而逃,颜面尽失。
“唉,大丞相,恐怕确实如此。”刘曜脸上仍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与沮丧,长叹一声道。“我此前派出去的哨骑在山里迷了路,今日终于循着溃兵回到了营中。他告诉我,他亲眼见到蒙山上根本没有什么鲜卑大军,只有几十晋军军士竖起大量的火把。那些军士们还在牲畜的身后拖上树枝,驱赶他们在山腰上奔跑制造烟尘...”
“绝无此种可能!”刘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从胡床上跳起,手指几乎戳到刘曜的鼻尖,厉声咆哮道,“定是你这哨骑迷路失期,怕被军法惩治,才编出这一套说辞来搪塞你!”
“大丞相,别再自欺欺人了。”刘曜看着眼前这位暴怒的皇长子,深知其刚愎自用的脾性。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一步上前,一把攥住刘粲指着他的手指,淡淡地应道:
“这两日以来我们路上掳掠了多少汉人村庄?拷问了多少逃难的晋人?他们所有人都众口一词,一再坚称晋阳城的守军不过数千老弱。”
“而且大丞相不妨仔细想一想,若真是刘琨和鲜卑人来了,为什么在我们溃退的时候没有大举追击?为什么放任我们从容收拢溃兵?为什么要把我们立下的营帐通通烧毁?”
哐啷~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只见愤怒的刘粲把手中的漆耳杯掷在地上,向来耐摔的漆制酒具竟被他的大力摔了个粉碎。摔碎了漆耳杯的他还不解气,对着满地的碎片狠狠地又跺了两脚。
大帐内死寂一片,只有刘粲粗重的喘息声。
半晌,他终于恢复了理智,思索了片刻后,他忽然眼珠一转,向刘曜问道:“叔父,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啊?”
刘曜早就对刘粲的性格了如指掌,听其言,观其色,俨然是知道他心中早有主意,此刻不过是想寻求自己的支持罢了。于是他果断反问道:“大丞相心中,想必已有计较?”
“我的想法是,如今我们的兵马渐渐收拢齐全,此时应该再次兵临晋阳,”刘粲盯着刘曜的眼睛道。“这刘群小儿虽然摆了我们一道,但是晋阳守备薄弱仍是事实,那竖子没了此前的鬼把戏,根本守不住晋阳。叔父,你意如何?”
刘曜捻须陷入沉思。他总觉得这一切似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隐隐地操纵着一切,己方大军的行为无时无刻不在算计之中。
但是细细想来,刘粲所言并非毫无道理。如今形势已经很明朗了,令狐泥并没有骗他们,晋阳的局势已经岌岌可危。
似乎他们匈奴人只要再踹上一脚,这座并州的名城就会轰然倒塌。
况且看刘粲的意思,这次大败让这个有意争夺储君之位的皇长子威望大损,唯有攻破晋阳才能掩盖这一污点,挽回他的面子。
“就依大丞相之言,全军回师,再围晋阳。”将一切混乱的想法抛之脑后,刘曜终于缓缓点头。
“好!那叔父赶快回营,速做准备吧!”
待到刘曜走出他的大帐,刘粲的神情从满意渐渐转为残忍,阴鸷的眼神盯着脚下破碎的漆耳杯,咬牙切齿道:
“竖子!刘群小儿!安敢如此欺我!”
“等我攻破了晋阳城,一定要把你的头盖骨当碗使!”
...
经过一日的行军,匈奴的大军再次抵近晋阳城下。被烧毁的大营依然冒着青烟,刘粲、刘曜只得命令士兵清理残骸,重新立营。
趁此时机,他们二人策马环视着这座的晋阳城,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晋阳本就是一座坚城,城墙高大,城门楼巍峨,更兼有独特的地利,可谓是依山傍水。汾水自晋阳城中穿城而过,同时又被人工引流,在西城构成了宽阔的护城河。此外晋阳城的西侧有蒙山、龙山耸立,作为屏障又保护了晋阳的侧翼。
更何况此时的晋阳城,早已不再是四日前那副整备松弛的模样了。
城外几里之内的杂草灌木被清理,守军箭矢的射界之内,没有给匈奴人留下一点避箭的掩体。
城墙上几座临时搭建的角楼高高矗立,不但可以居高临下压制匈奴人的火力,还能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城头上,守军士兵的身影清晰可见,有条不紊地搬运礌石、滚木,检查弓弩。
先前匈奴人打造的攻城器械本就被焚毁,而且城外的树林明显也被砍伐干净,若想再次打造器械,仓促之间只能从西侧的蒙山、龙山上伐木取材。但城西侧的两座山上隐隐有旗帜飘动,显然是晋军布置了军营,防止匈奴人取材的同时,在城外形成牵制,使得匈奴人没法在城的西侧从容展开。
“本王确实小看了他,不过也仅此而已罢了,”刘粲轻蔑道,“都是些常规的守城布置,毫无新意,不过就是严谨一些罢了。”
他转头吩咐帐外的兵士道:“传令下去,连夜打造攻城器械,明天我要让他知道,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这些所谓的努力有多么的徒劳!”
“大丞相,不可轻敌!”刘曜皱着眉头道,“所谓守城,只要能做到谨慎严密就足够了,可见对面那小子绝非庸才。”
“况且晋阳坚城,若是强攻,即使能够拿下,也要有不少的伤亡。如今我们和晋国的战争愈发激烈,实在是不忍心看到我们的精锐在此消耗啊。”
“我什么时候说要用我们的精锐再次消耗了?”
却见刘粲残忍地笑着,举起手中的马鞭指向大营的后方道:
“这不是还有他们么?”
刘曜顺着他马鞭所指的方向看去,一队队的沿途掳掠的汉人俘虏,正在匈奴人鞭子的抽打下,艰难地搭建着营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