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同室操戈(4k)
中山郡的郡治卢奴城上,“刘”字大旗迎风猎猎作响。刘群站在旗下,极目远眺东北方向的地平线,眉宇间也带着一丝忧色。
“太真兄,”刘群压低声音道,“这几日有哨骑回报,在范阳一带发现大军动向,正朝我中山郡而来,兵力恐怕不下三万众。”
温峤闻言眉头一紧:“王浚的人?他不是正在南边与石勒相持不下么,怎会突然又从幽州派新军南下?”
刘群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父亲前日来信,才让我想明白其中关窍。当初洛阳朝廷尚在时,王浚就曾上表,请求都督幽、冀诸军事。如今他怕是觉得我们抢他的地盘了。”
温峤接过信细看,脸色渐沉:“即便如此,他终究是我大晋的将领,毕竟我们同属晋国,何必自相残杀?”
刘群摇头:“太真啊太真,你把他想得太简单了。王浚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忠臣了。幽州之地,他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如今朝廷倾覆,他岂会甘于偏安一隅?冀州富庶,他早已垂涎已久。”
“可我们毕竟同奉晋室,”温峤仍不死心,“若我能亲自前往劝说,陈明利害,或许能避免这一战。”
刘群远眺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我知你一心为国,但王浚其志非小,绝非言语所能动。不过...”
他转身正视温峤,“既然你执意一试,我便给你这个机会。”
温峤眼中闪过希望:“当真?”
“到时候我将亲率军队在城外列阵。若王浚大军果至,许你出阵与他相见。”刘群按剑而立,语气凝重,“但切记,王浚若真有吞并之心,必不会因你一席话而改变主意。一旦情势有变,你须立即退回阵中。”
温峤郑重拱手:“若真能避免兵戈相见,峤愿冒险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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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王浚大军浩浩荡荡开至卢奴城东北三十里外安营扎寨,连营十数里,旌旗遮天,声势骇人。其中一支骑兵尤为引人注目。他们人马皆披皮甲,骑术精湛,正是王浚倚仗的段部鲜卑骑兵。
刘群知道,面对这种狼子野心之辈,不能龟缩城内。要让王浚看到,自己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才有让温峤前去谈话的资本。
他亲率新练三千骑兵以及数千新编的州郡兵,出城十里,在一片开阔地带列阵。
中军大旗下,王浚一身玄甲,看着对面刘群那支规模远逊于己的军队,嘴角撇过一丝不屑的冷笑。
此时,温峤单骑而出,直至两军阵前,于马上拱手,扬声道:“太原温峤,敢请王幽州答话!”
王浚冷哼一声,在一众精锐扈从簇拥下,催马出阵。他睨视温峤,淡淡道:“原来是太真。刘越石派你来,是要献城请降么?”
温峤神色不变,朗声回应:“王幽州误会了。如今天下崩乱,胡尘肆虐,正需我等晋臣同心戮力,共扶社稷。幽州与并州皆为国家屏藩,岂可同室操戈,徒令石勒之辈坐收渔利?望王公以大局为重,收兵北返,与刘并州共讨胡虏,则天下幸甚!”
王浚闻言,倨傲一笑道:“本官奉旨都督幽、冀诸军事,冀州亦在所辖之内。今提兵前来,是为抚定地方,整饬军政,何来同室操戈之说?”
温峤立刻抓住话柄,针锋相对:“王公此言,峤实在是有所不解。洛阳陷落前,朝廷确曾议及此事,然卢志、荀藩等诸位公卿现今俱在晋阳,都要定朝廷并未明发诏令授予都督冀州之权。王公此举,恐于制不合啊!”
王浚脸色骤然阴沉。他未料到温峤如此直接,竟敢当众质疑他的名分。
他猛地抬手打断温峤,怒极反笑:“呵!朝廷?诏令?温太真,你也是聪明人,怎还如此迂腐!洛阳的天子,如今在哪里啊?”
“如今的天下,岂是一纸空文能定的?这河北之地,谁强,谁便是主!卢志?荀藩?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依附于刘琨,苟延残喘罢了!也配来质问我王彭祖?”
他声音愈发高昂,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傲:“告诉你,也告诉刘越石那个徒有虚名的儿子。这冀州,我要定了!识相的,即刻开城归顺,我或可念在同为晋人的份上,给你们一条活路。否则,”他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温峤,投向远处严阵以待的中山郡军马,“我便踏平卢奴,让你等与这城池同朽!”
听到王浚的狂妄之语,温峤心中一震,已知事不可为。王浚彻底撕破了伪装,其野心昭然若揭。他不再多言,于马上微微一揖,拨转马头返回本阵。
刘群在阵前迎回温峤,看着他沉重的面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太真兄,可死心了?”
温峤望着对面声势浩大的幽州军阵,长叹一声:“豺狼之性,果非言语可动。”
刘群点头,目光锐利地望向王浚的中军大旗,缓缓举起了手。身后的传令兵见状,立刻挥动旗帜,原本静立的军阵随之响起一片甲叶摩擦之声,气氛瞬间紧绷如弦。
“进攻!”王浚马鞭直指刘群军阵,声音冷硬。但他并未看向身旁最为精锐的段部鲜卑骑兵,而是对传令官喝道:“先让幽州步卒和汉骑上前,探探虚实!”
如林的步卒方阵和部分幽州本土骑兵应命而动,如同移动的城墙,带着沉重的压力向刘群军阵推进。战鼓擂响,杀声渐起。
刘群见状,眼神沉静,立刻下令:“无当飞军前出,三轮抛射打乱他们的阵型!骑军两翼游弋,待命反冲!”
箭雨带着尖锐的啸音扑向幽州军阵,冲在最前的步卒顿时倒下一片,阵型出现些许混乱。幽州骑兵试图从侧翼包抄,却被刘群麾下的并州新骑死死缠住,双方骑兵在战场两翼展开了激烈的追逐砍杀。并州新骑虽显稚嫩,但凭借一股血勇,竟一时不落下风。
王浚在中军观战,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想到刘群这支新军如此难啃,指挥得法,士气亦高。久战不下,折损的都是他幽州的本部兵马,这让他心头滴血。
他冷哼一声,终于转向远方一直沉默观战的段疾陆眷和段匹磾兄弟。
“传我命令,”王浚压抑着不耐道,“刘群小贼负隅顽抗,耗我兵力。让段氏兄弟派出精锐出马,一锤定音。待我步卒再度压上,吸引其注意,段部鲜卑领本部铁骑直突其中军,务必斩将夺旗!”
传令的骑士刚要出发,王浚忽然心中一动。最近一阵段氏兄弟对他频繁出兵已经有些不耐了,如此生硬命令只怕这两人再生悖逆之心,看来还是得低声下气地求他们出兵。不过两个杂胡,如今竟然也敢对我三心二意,等兼并了冀州定要你们好看!
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却又向传令的骑士嘱咐道:“对段氏兄弟客气点,语气别太生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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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部鲜卑的本阵中一片安静,与前方震天的喊杀声形成鲜明的对比。数千精锐骑兵肃立,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段匹磾用力一夹马腹,冲到兄长段疾陆眷的身侧。他抬手指向对面刘群的中军方向,语速极快道:
“兄长!快看!对面的阵型已经被我军步卒冲击得散乱了。左翼的骑兵也被缠住,中军空虚,正是王公交代的绝佳时机!只要我们的突骑一个冲锋,必能直取那刘群小儿的首级,一举奠定胜局。兄长,快下令吧!”
段疾陆眷端坐于一匹雄骏的白马之上,他的目光并未聚焦于眼前的战场,反而缓缓掠过那些舍生忘死搏杀的兵士,最终落在那面依旧倔强挺立的“刘”字大旗上。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匹磾,你读过《左传》吗?”
“《左传》?”段匹磾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耐,“那是晋人写的东西吧?我们鲜卑的勇士,跨马扬刀,争夺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和牛羊,看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他实在不明白,在这千钧一发的战机上,兄长为何会提起这个。
“嗯,我也没读过。”段疾陆眷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
段匹磾无语的看了自己兄长一眼,但是多年积威之下还是没敢出言吐槽。
段疾陆眷也觉得这话有点无语,赶紧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几分道:“不过,以前有个逃难到幽州的晋人书生,给我讲过里面的故事。尤其是‘同室操戈’这四个字。当时八王纷争,他告诉我,这是世间最愚蠢、最令人痛心的事情。”
段疾陆眷的目光变得幽深:“王彭祖如今坐拥幽州,兵强马壮,看似权势熏天。可他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纵容劫掠,苛待百姓,心中可还有半分晋室朝廷?可还记得自己是一名晋臣?他发兵来打这中山郡,真是为了朝廷大义吗?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一己的私欲,扩充他个人的地盘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你再看看并州的刘越石。他困守孤城,四面皆敌,兵马钱粮远不及王浚,却始终高举晋军的旗帜,招抚流亡,苦苦支撑着北方的大局。这才是真正心怀家国大义。”
段匹磾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并非完全不懂,只是觉得兄长想的未免太过遥远和复杂,于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道:“兄长!这些大道理我并非不懂。可眼下王公势大,我们跟着他,就能抢到更多的人口和财帛,部族的儿郎们才能吃得饱、穿得暖,变得更加强大。这些晋人之间的恩怨,与我们何干?强者为尊,这不是草原上永恒的法则吗?”
“糊涂!短视!”段疾陆眷猛地转过头严肃道,“若是你一直这样想,我等部族在这些中原汉人乃至匈奴、羯人眼中,就始终还是‘杂胡’!若想真正在这片土地上长久立足,光靠跟着一个肆意妄为的主子烧杀抢掠,是绝对行不通的。那只会让所有人更加憎恨我们,一旦王浚失势,我们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死无葬身之地!”
”你看看刘琨,他不过派出一个儿子,短短数日之内,就能让中山郡上下归心,迅速拉起这样一支敢战、愿战的军队,甚至在战场上能与王浚幽州精锐暂时抗衡。这靠的绝不仅仅是武力,更是他刘氏父子的声望和人心所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我们必须跟对人!一个不仅强大,更要有信义、有远见、能得人心的人。王浚骄横跋扈,僭越妄为,看似强大,实则刚愎自用,树敌无数,他的败亡是迟早的事。今天我们可以替他踏平中山郡,明天他可能就会因为猜忌而调转刀口对准我们。这样的主子,值得我们将全族的命运押上去吗?”
他的马鞭再次抬起,坚定地指向那面“刘”字大旗:“而刘越石父子不同。他们代表的是晋室正统的大义名分,是凝聚人心的力量。你看对面领军那小子,他今日若能在此绝境中撑下去,他日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现在雪中送炭,远胜过来日锦上添花。现在帮他,就是为我段部鲜卑留下一条宝贵的后路,结下一份天大的善缘,这才是真正有远见的投资!”
段匹磾顺着兄长所指的方向,再次仔细审视着战场。
他看到了那些装备或许不算最精良,但依旧在军官带领下死战不退的中山郡士卒;看到了那面在乱军中依然顽强飘扬的旗帜;也看到了远处王浚中军大旗下那越来越不耐烦、甚至开始浮现怒气的脸庞。
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开始倾斜。兄长的眼光,确实比他看得更远。
段疾陆眷不再有丝毫犹豫。他猛地举起右臂:“传我的命令!后队变前队,保持阵列,全军北返,撤退!”
呜——呜——呜——
低沉而迥异于幽州军号的鲜卑牛角号声,突然在震耳欲聋的杀声中冲天而起,显得格外突兀和刺耳。这号声不仅让正在苦战中的刘群军士卒为之一愣,也让指挥进攻的幽州将领们惊愕地回头。
在所有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一直按兵不动的段部鲜卑铁骑,非但没有如预料中的发起冲锋,反而整齐地调转马头。数千骑兵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北方苍茫的原野奔驰而去。
“段氏兄弟还是心有大义的!”温峤感慨道。
而刘群却不屑道:“太真,你小看他们了,这又是两个野心之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