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搬救兵
蓟城的混乱在鲜血与钢刀的威慑下,暂时被压制下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不安的躁动。
拓跋猗卢毫不客气地占据了王浚那奢华的都督府正堂,此刻正与麾下各部鲜卑贵族大声谈笑,瓜分着初步清点出的战利品。金银、布帛、堆积如山的粮草、精良的军械,蓟城作为王浚经营多年的大本营,其丰厚的积蓄让这些鲜卑头人们两眼放光。对他们而言,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
刘群却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侧厅,作为临时的居所和指挥所。厅内还残留着些许王浚时期布置的雅致痕迹,与门外传来的粗野欢呼声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被火把照亮的破碎夜色,眉头紧锁。
拿下蓟城,诛杀国贼王浚,他最初预想的战略目标已然达成。但成功的喜悦仅泛起一丝涟漪,便迅速被更深重的忧虑所淹没。
幽州的情况,实在是太复杂了!
幽州这块土地,就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其下的暗流之复杂,远非他战前所能想象。这座名为‘幽州’的高楼并未倒塌,但却露出了内部早已被蛀空的结构,以及楼外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王浚的死,绝非混乱的终结,反而把这混乱暴露了出来。
既然刘群早就决定帮助父亲扛起重整北疆的重担,那他就不能像王浚一样对这些胡人只知道拉拢利用,而不加以限制控制。
他的思绪不由得跳出蓟城,投向那广袤的北方大地。在那里,绝非只有刚刚凭借诡计闯入幽州的拓跋部一家
段部鲜卑,也就是王浚此次原本要讨伐的目标,此刻正盘踞在辽西令支一带。其首领段疾陆眷、段末波兄弟骁勇善战,麾下骑兵精锐,是辽西最强的势力。他们与晋廷的关系若即若离,时而受抚,时而寇边。王浚的主力大军本是东进去讨伐段部,如今主帅暴毙,中枢崩溃,那支数万人的军队也大部分溃散,下落不明,而这正是刘群急着拉拢的对象。
另外一个重要的势力就是慕容鲜卑。据闻其首领慕容廆雄才大略,非寻常胡酋可比。他们本部驻扎于大棘城(今辽宁北票附近),名义上尊奉晋室,被授予“鲜卑都督”之号,但实则不断招揽流亡汉人士子,仿效汉制,壮大自身,其志不小。王浚曾经也希望拉拢他们帮自己在冀州作战,但是被拒绝了。
有意思的是,关于慕容部的起源,刘群曾听父亲刘琨提起过一桩轶事。其部原本是游牧于西辽河的莫户部,因当年助司马懿征讨公孙渊有功,首领得封“率义王”,得以南迁至辽西。又因其首领喜爱戴步摇冠,被其他部落戏称为‘步摇’,后来以讹传讹,音转成了‘慕容’。这个因冠饰得名的部族,如今却已成为辽东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对后世历史熟知的刘群也清楚,其首领的野心,恐怕远不止于一顶步摇冠。
而北面的宇文鲜卑,则更为神秘和彪悍。他们并非纯粹的鲜卑种,而是起源于南匈奴的一个别部,后来崛起于西辽河草原,与慕容部是世仇,双方为了争夺草原霸主地位和生存空间征战不休。宇文部的骑兵来去如风,战力强横,对富庶的幽燕之地也从未停止过觊觎。他们的存在,使得辽西走廊以北的形势更加错综复杂。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乌桓部落散居塞内塞外,或附属于各大强部,或自成一体,摇摆不定。更别提一直在辽东东部厉兵秣马、屡屡犯边,时刻想着西进的高句丽人了。
刘群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到一阵强烈的头痛和无力感。幽州之地,何以会变成如今这般群狼环伺、险象环生的局面?
一切的根源,都落在了近八十年前那场决定辽东命运的大战,如今晋国皇帝的老祖宗司马懿征讨辽东公孙渊的一战。
当年,为了彻底铲除割据辽东长达数十年、历经三代的公孙氏政权,司马懿的手段可谓狠辣决绝。攻破襄平城后,他的屠刀并未放下,而是针对性的清算了公孙渊及其家族、麾下主要将领、高级官员、乃至当地有影响力的豪强大族,对他们进行有组织的屠戮,尸体被堆砌成‘京观’以炫耀武功兼震慑人心。
经此一役,辽东汉人之中有能力、有威望、有组织的军事贵族和地方豪强阶层几乎被物理上彻底消灭,原本汉魏王朝经营多年的辽东秩序和统治基础随之彻底崩塌。
司马懿或许以为通过这种斩草除根式的恐怖手段可以一劳永逸,永绝后患。但他留下的,是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权利真空地带。
汉人的力量和影响力在此急剧衰退,原本被压制着的鲜卑、乌桓等胡族部落,以及一直对辽东抱有野心的高句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迅速填补了这片空白。慕容部因功内迁,宇文部崛起于草原,段部则整合了内迁河北的诸多杂胡部落...可以说,正是司马宣王当年那看似一劳永逸的绝户之计,为今日幽州乃至整个辽东这片“四国演义”(晋廷、慕容、宇文、段部)的混乱局面,埋下了最深远的祸根。
“难怪...”刘群低声自语.
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个同样击败并擒杀王浚的石勒。那位未来的后赵皇帝,在取得如此大胜后,也并未试图真正消化和统治幽州,而是很快便率军南下,去参与中原更激烈的混战。现在看来,并非石勒不想,而是这幽州的烂摊子,内部势力盘根错节,外部强邻环伺,就像一个巨大的泥潭,轻易陷进去,恐怕耗尽心力也难以收拾,甚至可能被拖垮。没有足够的威望、高超的政治手腕和相对充裕的时间,根本无法梳理清楚。
不过现在,自己快速破局斩杀王浚,又将拓跋鲜卑这支更为强大的力量引入了幽州,或许可以解此局面!
拓跋猗卢和他的数万铁骑,此刻就驻扎在蓟城之内外。他们确实是极度危险的变数和巨大的隐患,但与刘群同为幽州的外来户,唇亡齿寒。
如今瓜分王浚遗产在即,拓跋部想要什么?他们会满足于现有的劫掠所得吗?他们与慕容、宇文、段部的关系本就陌生甚至敌对,如今强龙压境,地头蛇们会作何反应?拓跋猗卢这位枭雄,又会如何利用眼前的复杂局势来为拓跋部谋取最大利益?
一系列问题涌入脑海,刘群感到一种强烈的失控感。他原本的计划是联合拓跋部速杀王浚,然后凭借父亲刘琨在并州和胡人中的声望,尽快稳定幽州局势,将其打造为对抗匈奴汉国的东北屏障。但现在看来,他低估了幽州局势的复杂性,高估了自己在快速变幻的局势中掌控全局的能力。王浚这棵大树倒下,砸起的尘埃之下,露出的不是平整的土地,而是无数狰狞的蚁穴和潜藏的毒蛇,他自己,以及他引入的拓跋部,此刻正站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沉重的思绪。赵铁臂带着一名浑身浴血的汉人军官匆匆走了进来。那军官脸上混杂着疲惫、惊惶和一丝绝处逢生的激动,见到刘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干渴和激动而异常嘶哑:
“世子,末将乃前幽州都督麾下讨夷校尉徐威。我等奉命东征段部,大军行至泉州(今天津武清)一带,忽闻后方蓟城惊变。都督罹难的消息传来,各部将领或惊疑不定,或各怀鬼胎,兵无战心,将无斗志。大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各部将都欲挟持部队争相自立!”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末将不忍见忠勇之士沦为流寇,更不甘心从胡虏,遂与数十名志同道合的军官奋力收拢部分弟兄,一路辗转,听闻世子已控蓟城,特来投奔。求世子收留,为我等做主,给弟兄们一条活路!”
刘群心中猛地一沉。王浚那支征讨段部的数万大军,果然溃散了。不过好在,还有忠勇的军人保留了这支大军的核心骨血。
他立刻上前,用力扶起徐威道:“徐校尉快请起!诸位将士在危难之际深明大义,心向晋室,刘某感激不尽。此刻幽州动荡,正需诸位这样的忠勇之士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他言辞恳切,目光坚定地看着徐威:“你们的部下现在何处?伤亡情况如何?还有多少弟兄?”
徐威见刘群态度真诚,毫无轻视之意,心中稍安,哽咽答道:“谢少将军!末将拼死带出的弟兄,沿途收拢散卒,现约有四千余人,人人带伤,辎重尽失,已是疲惫不堪...”
“四千余人...”刘群沉吟片刻,简单估量了这些人与并州骑军的力量对比,然后立刻做出决断,“都是历经血战的好汉子。徐校尉,你立刻带我手令,引他们入城休整。我会即刻命人安排营房、救治伤员、调拨粮草。告诉弟兄们,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刘群麾下的将士。我刘群在此立誓,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忠于晋室的勇士!”
“世子高义!末将代弟兄们,谢过少将军!”徐威再次重重抱拳,声音哽咽。在亲卫的引领下,他匆匆离去安排部队入城。
望着徐威离去的背影,刘群的心情更加沉重。这四千多历经血火考验的溃兵是宝贵的战力,但也带来了新的、紧迫的问题。
仅凭他刘群,以及身边这三千并州精锐,再加上这些新收拢的、军心未定的溃兵,想要在这群雄环伺、暗流汹涌的幽州站稳脚跟,几乎是痴人说梦。拓跋猗卢的武力可以借用一时,震慑一方,但绝非长久之计。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反噬,甚至引火烧身,将这蓟城乃至整个幽州彻底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刻,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强援,需要一个能够镇得住场面、能够协调各方关系的人。
他的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浮现出父亲刘琨的身影。
是了,唯有刘琨。
他不仅是晋室的并州刺史,更是名满天下的‘名士’,长期镇守并州,独抗匈奴汉国,其忠勇之名天下皆知。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父亲本就善于交际,慷慨豪迈。此前与拓跋鲜卑首领拓跋猗卢约为兄弟、交情匪浅,与段部鲜卑也曾有往来交涉,甚至在慕容部、乌桓等各部胡人首领中,也享有一定的声誉和威望。这种独特的个人魅力、政治手腕和广泛的人脉关系,正是当前混乱不堪、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幽州最急需的!
只有父亲亲自出面,才有可能以晋室的名义,以他个人的威望,将慕容、段部甚至宇文部的代表聚集起来。只有刘琨才有可能在这片废墟之上,重新搭建起一个脆弱的秩序框架,为一个未来的联盟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
刘群不再有任何犹豫,转身大步走回书案前。他屏退左右,铺开一张质地尚佳的绢帛,提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奋笔疾书。
他将此刻幽州的危局,尽可能清晰、恳切地诉诸笔端。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困境和担忧,详细阐述了邀请父亲前来主持大局的极端必要性和紧迫性。他恳请父亲,务必以大局为重,暂时放下晋阳事务,亲自前来蓟城。只有以他的声望和手腕,才能尝试召集幽州地区的晋室残余力量、以及周边各大胡部首领,举行一场至关重要的会盟,共同商议战后幽州的秩序。
写罢,他仔细吹干墨迹,小心地用火漆封好竹筒,立刻唤来赵铁臂,将信郑重交到他手中。
“你亲自挑选五名最好的弟兄,每人带足三匹换乘的快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将这封书信亲手交到我父亲手中!”刘群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记住,此信关系到幽并二州的存亡,路上绝不可有任何耽搁!”
“诺!我以性命担保,必亲手将信送至刘使君手中!”赵铁臂深知责任重大,双手接过信件,贴身藏好,重重抱拳行礼。他旋即转身,快步离去安排人马。
听着窗外迅速远去的急促马蹄声,刘群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至少自己在尝试改变些什么,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