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放权
“罢了,聊这些糟心的干什么,些许浮名,就由后人评说吧。再说了,我虽不才,但这不是还有我儿么?”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了许久,终于还是刘琨的一声叹息打破了沉默。
“小子侥幸,全赖父亲与拓跋公,方能得此大胜!”
“你也不要谦虚,你是不知道,光是这一晚上,有多少人来我面前夸你么?”
提到此处的时候,刘琨的目光才稍微亮了起来,自顾自地例数道:
“先是高乔和郝聿,两个人夸得可真是肉麻啊,一个说你是什么古之良、平,另一个说你是卫、霍再世...”
“父亲别被他们骗了!”刘群连忙打断道,“这两个人守城之时心思摇摆,他们这么夸我不过是害怕罢了。”
“为父岂会不知,阿忠早就告诉我了,而且第二个来夸你的就是阿忠。”刘琨得意道。
“不过他说的话还怪有意思的。他说自己别的不懂,但是却能看懂人的眼神。每次当你出现在城中的时候,无论是氓首、民夫、士卒、将校,看你的眼神都很不一样,那是一种钦佩、信任甚至是依赖。看来这几天你在城里颇有威望啊?”
“施以小利而已,不值一提。”刘群嘴上谦虚道。
然而实际上,他内心对此却颇为受用。在刘群看来,万事万物要以人为本。这晋国之所以会崩坏到如此地步,除了司马家不当人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些上位者们忽略了人的力量。在他们眼里,只有同为士族的人才算人,而那些氓首,根本算不得人。
若想改变这一切,首先就是要把这些人当人看,调动利用起这一股力量。好在千余年之后的先贤们给自己打了个样,自己可以慢慢学习模仿,再通过实践来总结教训。
“还有那个拓跋猗卢,”刘琨的言语打断了刘群的思绪,让他把注意力再转了回来。
“那拓跋老狗虽然滑头,但是若论起军务,当世之人少有能及。这十余年间他连克鲜卑、匈奴、乌桓、铁弗,鲜有败绩。他夸你一句‘善军略’,我还是十分信服的。”
‘那是因为你实在是太不懂军事了!’刘群心中暗自腹诽。
在穿越前,他也不过自诩为古代军事爱好者。虽然因为兴趣没少研究古代的武器、战术、战争,在理论和视野上有优势,但毕竟没怎么实战过,放到此时这个年代自认为也就是个不上不下的中等水平。
不过嘛,和自己这个菜的抠脚的亲爹相比,那自己可不是有古之名将之姿了?
刘琨自然想不到他的儿子是怎么编排自己的,只是自顾自说道:
“这最后一个人的言语,才是我最看重的。今晚上连温峤那小子都跑过来夸你!他可是我见过最出类拔萃的年轻人,连他都那么推崇你,看来我以前确实忽视你了。”
对啊!温峤!差点把他给忘了!
刘群心中不由得一惊。
当时在晋阳城内形势危急,只是匆匆见了一面,交代了些战术,就没有后续了。要知道,这可是后来连桓温都敬重不已的人物,而且在这个礼义廉耻几乎消亡的时代,是难得的忠义之人。这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但和自己有着亲戚关系,还如此推崇自己,那当然得好好结交一番!
“想什么呢?都走神好几次了?”眼见这个儿子多次神游,刘琨实在忍不住了,本想再训斥几句。
然而眼见刘群那尚显稚嫩的面庞上,还带着连日守城的疲惫,他的语气渐渐柔和了下来。
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刘琨忽然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沉声道:
“这些日子我也想了许多,为何我坐镇并州多年,看似殚精竭虑,却总觉得毫无效果。听说了你最近几日的行事,我倒是忽然想通了。”
并非毫无效果,至少你稳定住了人心!
刘群本想反驳,但刘琨抬手止住了他。
“你且听我讲完,”刘琨起身,在书房中缓缓踱步。“就像先前所说,我自知自己才德不足,所擅长的只是与那些士族交际,或是在朝中各方势力间周旋。若想安定一方,这些远远不够。但你这次守城,却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那便是人心的力量!”
他停在刘群面前郑重地说道:“这人心,不是那些士族豪强之心,而是那些氓首之心。以往那些人,我都把他们看做账本上的数字,但你不一样,你能真正把他们拧成一股绳。这本事,我是没有!”
“父亲言重了!”
刘群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在这个如此重视门第的时代,能有此见识,这可比那些自诩才学的清流之士高不知道哪去了。
“非是言重,”刘琨摇头道:“温峤那小子说的对,你确实有过人之处,比我更适合处理这些军务政务。”
“父亲的意思是?”
“没错,我想清楚了,既然自己不擅长,那就该放权了。你很有这方面的天赋,从此之后,州中的内政军务,你就放手去做吧。不论你想干什么,都可以打着我的名号去做!”
刘群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直接地放权。
刘琨看出了他的惊讶,只是苦笑道:
“我要把精力,放在人情往来上。”
“这些年我疲于州中事务,实际上大多力不从心。如今有你相助,我倒是轻松了。朝中的周旋、士族的结交、鲜卑人的招抚,这些事情才是我擅长的。”
“你我父子二人,一个对外,一个对内,各有所长,并州今后一定有一番新气象!”
刘群看着父亲眼中的坦诚,心中不免触动。他郑重行礼道:
“儿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亲的信任!”
“好!好!就是要这种志气!”刘琨点点头,神色欣慰道:“时候不早了,群儿你也去休息吧。明日开始,就有许多事要忙了。”
望着儿子离开的背影,刘琨如释重负地叹息一声。
多年来独自支撑的重担,终于有人分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