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包饺子
晋阳城上的烽烟散去，民夫们喊着号子清理瓦砾、恢复城垣。城外匈奴的大营此时已经成了鲜卑与晋军的军营，士卒往来穿梭，正准备着明日的出征。
“群儿呢？”
营寨之中，刘琨高声向身边人问道。
为了明日的顺利出征，他正和拓跋猗卢两人穿行于营寨，犒赏士卒。这本是军中积攒威望的重要场合，但是刘群竟然缺席了。
“姨夫，表弟在民夫营。”远处的温峤听出刘琨的不满，赶忙上前解释。
“这孩子，明日出征将士用命，正需犒赏，他怎么跑去民夫营了？”刘琨不满道。
正说话间，刘群匆匆前来，正好听到了父亲的话。他立刻拱手反驳道：
“父亲，大战之前重赏士卒，激励士气，这是理所应当。但是您是否忽视了，后勤与民夫亦是胜负之关键？”
“全军上下都知道战兵的重要性，因此出征前自然不会亏待士卒。但是这些民夫的待遇却常常被忽视。”
说着他手里捧出一个碗道：
“我刚刚从民夫营回来，一路看到战兵的饭食飘着肉香，但是您看这民夫的伙食，仅有些粗粝麦饭和不见油星的菜汤。”
“他们辛苦运粮立营，保障后勤，但到头来待遇如此之差。如此不但人心离散，他们的营养也必然跟不上高强度的劳作，迟早是大隐患！”
拓跋猗卢统领鲜卑多年，深谙部落生存之道，立刻点头称赞道：
“世子说的在理，吃好了才有力气干活，尤其是这些最累的杂活。草原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刘琨看着刘群手中碗里的粗粝食物，脸上闪过一丝愧色。虽然刘群的所谓'营养'一词晦涩难懂，但是大致也能猜到其中的含义。
“的确如此，为父以往疏忽了。”
他一生结交名士，周旋豪族，后来虽然意识到了军队士卒的重要性，却从来没真正留意过这些民夫黔首的饭食。
他正要去吩咐左右准备更好的饭食，却见刘群忽然提议道：
“父亲，我早有准备，想出了一种既美味又方便的新鲜东西，不妨给大家换换口味？”
待到刘琨点头，他当即让忠伯等人取来早已准备醒好的面团、肉糜和秋日里常见的野菜。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刘群挽起袖子，亲自示范。
擀皮、调馅，然后将馅料放在面皮中心，手指灵巧地一捏，一个形如月牙、又似元宝的吃食便在他手中诞生。
“此物，我叫它‘饺子’。”刘群一边包，一边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解释，“皮裹着馅，能把所有的美味都包在里面，有菜又有肉。如此再将其放入沸水之中，不多时就煮好了，省时省力！”
新鲜事物总能吸引目光。很快，不少人也学着动手，一时竟充满了新奇热闹的气氛。当大釜的水沸滚，一个个饺子被下入釜中。随着蒸汽腾起，诱人的香味弥漫开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热腾腾的饺子分到众人手中，咬开面皮，内里是鲜美的馅料和滚热的汤汁，让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好吃...吸溜...真好吃啊！”连见多识广的拓跋猗卢也不禁竖起大拇指赞道：“要是能天天吃饺子，这日子给个神仙来当都不换！”
看到父亲也一副享受的表情，刘群心中大悦，当即大手一挥道：
“没问题，今晚大家一起包饺子！”
就在此时，一名家丁匆忙而来，在刘琨身边翻身下马，递给他一封帛书的同时还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而刘琨却不以为意，朗声道：
“无妨，不过是朋友的书信罢了。不要等到晚上了，现在全军开始包饺子，夜里全军出击。”
“南边三县，已有朋友等不及要会一会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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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阳县一处临时征用的府邸内酒气熏天，刘曜正抱着酒坛斜倚在胡床上。他本就好酒，大败后更是心灰意冷借酒浇愁。副将傅武看到他这幅颓丧的模样已经劝了数次，但都被他用酒坛砸了出来。
就在此时，亲兵前来通传，原来是中阳本地的豪族王、李两家的家主联袂请见。
“宣他们进来吧。”刘曜猛灌了一口酒，含糊地嘟囔道。
不一会，两位家主满脸堆笑地上前，言辞极其恳切：
“将军，闻将军有所小挫，我等特来慰问。我们两家早已委派了家仆，备好酒肉慰劳将军的士卒。只待将军一句话，即可把酒肉送到将军的营前。中阳上下必倾力支持将军，助将军重整旗鼓！”
“好！好啊...嗝...”刘曜打了个酒嗝，兴奋道：“我在洛阳的时候常听人说，危难的时候才能看出一个人的忠诚，说的就是两位啊！”
“等我回到平阳见到天子，我一定为天子表奏你们的功劳！”
两位家主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赔笑。两人又与刘曜絮絮叨叨说了些醉话，立马就寻了个理由退下。
然而，他们的身影刚从门口消失，刘曜立刻像变了个人。
他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迅速起身唤来傅武，哪有半分宿醉的样子？
“将军没醉！”见到这一幕的傅武惊讶道。
“一群背信弃义之徒！”刘曜冷笑道。“我军新败，威望尽失，这些人此时前来，怎么可能是真心慰劳？分明是借此机会窥探虚实，试探我还有几分军力。”
“这些人怕是早和晋阳的刘琨有所联络了，准备拿我的人头做他们的进身之阶！”
傅武神色一凛道：“将军！那我们现在如何是好啊！”
“走！立刻集合我们剩下的本部人马，连夜出城！”刘曜断然道，“此地已是虎穴狼窝了，再迟恐要生变，不能被他们困在城里。白天先和他们虚与委蛇，麻痹他们。只要晚上出了城，这些人的部曲敢奈我何？”
当夜，刘群与傅武率领着残余匈奴骑兵，趁着夜色溜出了中阳城，冲入城外旷野。
就在他们企图向南遁走时，四周突然火光大作！
“杀！不要放走了刘曜！”震天的喊杀声从黑暗中爆发。无数的火把亮起，把城外的旷野映得像白昼。
城头上的中阳守军立刻箭如雨下，另一侧，马蹄声如雷鸣，鲜卑突骑如一堵墙向他们突进而来。
一张死亡之网已然收紧，正是要把这股匈奴人包了饺子！
困兽犹斗，匈奴骑兵爆发最后的凶悍，拼命冲击包围圈。箭矢如雨，刀光剑影，血花不断在夜色中迸溅。
混战中，刘曜的战马又被数箭射中，将他狠狠摔下。还未待他爬起，一支流矢已射中他的肩胛。
亲兵拼死将他护身后。望着不断被压缩的包围圈，刘曜颓然道：
“诸位，我伤重，必死于此矣。你们也不要硬撑了，都赶紧跑吧！”
一旁的傅武闻言，猛地下马，跪在刘曜面前哭着说道：
“将军何出此言！我本微贱之人，蒙大王赏识提拔，方有今日。我常思肝脑涂地以报大王之恩，今日正是其时！”
他猛地起身，将自己的战马缰绳塞到刘曜手中继续带着哭腔道：
“我们大汉国家初立，强敌环伺。天下可以无我，但岂可一日无将军啊！将军快上我的马，不要犹豫了！”
“傅武！你...”刘曜惊愕地挣扎。
但傅武不容分说，用尽全身力气将伤重的刘曜推上马背，然后狠狠一刀扎在马臀上！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驮着刘曜如箭般冲出，只剩下傅武的声音在身后追赶：
“将军不要去南边的介休了，那里的大族估计也动摇了。去离石，那是先皇起家的地方，一定不会背叛的！”
说罢傅武转身高举战刀，对着残余的匈奴士卒咆哮道：
“儿郎们！随我断后！为国家尽忠的时候到了！”
他随后冲向鲜卑人的阵中，瞬间被一名鲜卑突骑的长矛捅了个对穿。
远处的刘琨看着傅武的义无反顾，对着刘群、温峤低声叹息道：“胡虏之中，也有忠义之人啊！”
刘群闻言，却缓缓摇头，沉声道：
“父亲，正因如此，才更应尽快把他们剿灭。”
“忠义者众，则其心愈坚、其势愈烈。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