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们还真是忠不可言啊!
永嘉六年(312年)七月,并州,晋阳
刘群伫立在城头,望着穿城而过的汾水,脑海中依然翻腾着这几天的离奇遭遇。经过数日的浑浑噩噩,他终于接受了穿越的事实。
原本他只是在实验室苦逼搬砖做实验的材料狗,为了赶进度做实验熬夜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这动荡的时代。
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刘群,正是历史上“闻鸡起舞”的主角之一刘琨的嫡子,而且自己所处的正是永嘉之乱刚刚爆发时的北方!
晋国去年刚刚遭遇了一场耻辱性的大败。
匈奴汉国的石勒轻骑突袭,在宁平城追上了护送太傅司马越灵柩的部队。漫天箭雨之下,十多万晋军官兵自相践踏,尸积如山,无一人幸免,晋国最后的精锐就此灰飞烟灭。
紧接着,石勒、刘曜攻破洛阳,将晋怀帝、羊皇后连同传国玺一并掳走,送于匈奴汉国的都城平阳。至此,晋国在北方的统治彻底崩溃。
不甘心为奴的中原汉人纷纷南渡求生,但是依然有不屈的英豪逆流而行,在这胡虏遍地的北境坚持抵抗。
原主的父亲刘琨正是其中之一。
早些时候,匈奴汉国的刘渊在并州僭号自立,数年之间,并州大部分郡县都被匈奴汉国攻陷。值此危难之际,刘琨就任并州刺史,从洛阳附近募得千余义士,一路穿越太行山艰难转战,方才保住了这晋阳城。
然而彼时的晋阳早已满目疮痍,官署、城墙完全残破,遍地都是饥饿的流民。刘琨只得组织残存的百姓重新修整城防,恢复生产。军队背靠残破的城墙抵挡匈奴人的冲击,百姓则背负着门板种地以防备匈奴人的箭矢,其形势之危急,可见一斑。
所幸,刘琨同为中山靖王之后,似乎也承袭了几分昭烈皇帝的非凡魅力。他不但吸引了大量的北方流民前来投奔,更是从匈奴汉国招降了万余落的胡汉部众。
就这样,晋阳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气,并且在这胡尘蔽日的北疆坚持斗争了整整六年。
“世子,高太守、郝别驾在侯府请见,说是商讨应对匈奴人的战事。”
老仆忠伯的声音打断了刘群的思绪。忠伯是刘琨当年从洛阳带出的旧人,忠心耿耿。当初年幼的原主随父亲刘琨穿越太行,全赖忠伯一路悉心照料。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主仆,更似家人。
“知道了,忠伯,咱们这就回去吧。”
刘群略一踌躇,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缓缓走下城楼。脑海中翻涌着原主的记忆,心底却忍不住对原主的这个父亲暗自腹诽。
原主的父亲刘琨虽然魅力非凡,但是做起实事来真是一塌糊涂。最近与匈奴汉国的战事完全就是刘琨的迷之操作导致的。
咱们这位广武侯刘琨,犯了和后世李存勖几乎一样的错误——宠幸身边的音乐家!
刘琨宠幸一位精通音律的乐师徐润,对他委以重任。果不其然,这徐润不但政务处理的一塌糊涂,人品也不怎么样,只因私人矛盾就诬陷刘琨手下的奋威护军令狐盛。刘琨更是不辨是非,听信谗言,轻易就斩杀了令狐盛。
结果令狐盛的儿子令狐泥逃到了匈奴汉国,把晋阳的虚实完全泄露给了敌人。趁着刘琨领军外出处理叛乱,匈奴汉国乘虚而入,派遣刘粲、刘曜领军两万,以令狐泥为向导,直扑空虚的晋阳。刘琨的精兵皆在外平叛,于是只好派遣留守的老弱之兵前出迎敌。
如今两天过去了,今日突然发起军议,怕是前方的战事有了结果。
熟知这段历史的刘群自然清楚,此战,刘琨的留守部队大败而归,整个晋阳人心浮动。太守高乔、别驾郝聿直接献城投降,坚守了六年的晋阳城一夕告破,刘琨六年的心血付诸东流。虽然不久后晋阳在拓跋鲜卑的帮助下重新光复,但是刘琨此番元气大伤,开启了败亡的倒计时。
是了,这高乔、郝聿,正是忠伯口中的高太守、郝别驾。
穿越来几日,刘群虽然浑浑噩噩,但依然在思考破局之法。毕竟这晋阳之战不但关乎着自己的身家性命,更是关乎着北地抗胡的成败。既然天意让他穿越来这个时代,他当然希望能够扭转刘琨的悲剧结局,同时驱逐胡虏,再造华夏!
所幸,今日还真的让他想到了一个主意,而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两个人身上。
看看刘琨的用人水平就能猜到,这高乔,郝律能身居高位,自然不是靠什么真才实学,而是两人的家世名望。高乔出身陈留高氏,乃是汉末袁绍手下的并州刺史高干的后人,其家族在并州经营数代,根基深厚。而郝律则出身太原郝氏,干脆更是本地首屈一指的望族。所以,表面上投降的是高乔,郝律二人,但实际上这两人很可能代表着整个晋阳的世家大族们的选择。
不过嘛,这些世家大族的“家世”,既是治世中的升官符,也是乱世之中致命的软肋。这一切,给了刘群拿捏利用的机会,也是刘群明知两人未来会背叛,依然前去赴会的原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正思考间,刘群步入了父亲广武侯府的后堂。
......
“世子,我军败了!”
高乔一开口,失败主义的情绪就在后堂里蔓延。
“前方飞骑回报,我军前出阻击的部队大败,不出两日,匈奴的铁骑必临晋阳城下。我们本就军力不足,等到前方的败兵逃回城中,军心更将一落千丈,到时候如何守城啊!”
“高太守所言甚是啊!”郝聿也抢步上前,语气急促。“世子殿下,晋阳危矣,您身份尊贵,如何能处此险地?趁着匈奴人还没有合围,唯有您亲自北上,寻广武侯亲自引兵来救,方是解围上策啊。”
“正该如此!”高乔连忙附和道。“世子殿下,我等定不负越石公(刘琨字越石)的恩遇,誓死坚守数日,只待世子搬来援军,则晋阳之围必解!”
两人一唱一和,情真意切,一边渲染城破在即的凶险,一边将刘群的离去塑造成拯救晋阳的唯一生路,言语之间无不引导暗示着刘群弃城而走。
真真是好算计!
一来,刘琨在并州威望甚高,两人实在不敢贸然加害他的嫡子;二来,十六岁的刘群已然成年,天然继承了父亲刘琨一定的政治威望,若留在城中,必将成为二人献城降敌的掣肘。
若换做数日前那未经世事的原主,或许真被这两人给忽悠了。不过嘛,此刻的刘群早已洞若观火,两人的表演在他眼里只觉得好笑。
只见他慢悠悠的起身,摩挲着刘琨遗留在桌案上的胡笳,轻笑道:
“值此存亡之际,两位府君竟还想着为本世子‘留一条活路’,真是忠不可言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