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温峤

“表弟，你的想法是极好的，但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

介休县一座书房里，烛火微微跳动。温峤敛去了方才的戏谑，脸上多了几分郑重。

毕竟也是这个时代杰出的青年才俊，温峤也早已看出这天下渐渐乱起来的弊病所在。天下士族豪强侵夺中央的权柄，故而无论是谁主政都一定要对这些士族豪强加以遏制，只不过，刘群今日如此行事未免急切了。他很担心这个年轻的表弟大胜之后心浮气躁，怕他操之过急以致反噬。

温峤出身太原温氏，自己的母亲正是刘琨妻子的妹妹，如此一来这一身功业都已系于刘琨身上。他自诩才华，想要成就一番功业，因此刘琨父子的发展与前景就与他的抱负息息相关。他不愿看到刘群因为自大而错失好局，因此赶紧过来出言提醒。

刘群看着他严肃的神情，也读懂了他的关心，收敛笑容道：

“太真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年少轻狂，不过我若是说我这些举措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呢？”

温峤闻言好奇道：“哦？竟是如此么？愿闻其详！”

“有何不可？”刘群端正了坐姿认真道。“这当先的一点，并州地处对抗匈奴的最前沿，匈奴大军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我们没有时间了。”

“必须尽快整合一切力量，集中所有资源以应对战事，决不能迟疑。”

温峤微微颔首，示意刘群继续说下去。

“若是放在别处，我当然也不敢如此操之过急，”刘群继续道。“但是太真兄有没有想过，并州情况和天下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并州自从东燕王司马腾和乞活军南下之后，可谓十室九空。如今太原郡虽已光复，但户不过三万，世家大族们也大多早已南迁。留下的这些所谓士族豪强，实际上不过是以前的末流罢了，根基浅薄，连几个坞堡都修不起。”

“他们本就实力薄弱，加之我们手中有鲜卑人为援。同时直面我们的郡兵和鲜卑人的铁骑，他们没这个实力，更没这个胆量。”

眼见刘群分析的头头是道，温峤也放下心来，钦佩道：

“我没记错的话，表弟今年才十六岁吧？如此年纪就有这等见识！峤向来以英才自诩，哪想今日见到表弟，方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表弟既然已经考虑如此周全，那我就安心了！”

不料刘群听到这话忽然轻蔑一笑道：

“太真兄谬赞了，我刚才所言都是骗你的。”

“什么？”温峤顿时疑惑道，“表弟所言字字在理，如何成了戏言？”

却见刘群忽然拂袖而起，高声道：“字字在理？那是因为我这番说辞本就是用来堵众人之口的。”

他目光灼灼，转过身居高临下直视温峤道：

“太真兄乃是当今天下最出色的人物，而且我们又是亲戚，不是外人。故此我今日不妨直言：我就是操之过急，就是一刻也等不得！”

“表弟，你这是何意？”温峤起身吃惊地望着眼前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刘群越说越激愤道：

“如今神州陆沉，万民倒悬，我看到百姓仿佛在沸水中煎熬。我每每看到遗民泪尽胡尘里，都觉得心急如焚，因此一刻也等不了！”

“我就是要快，就是要急！既然知道什么是正道、什么是弊病，为何还要拖延？强权在手，正该雷厉风行。”

“若有谁敢阻挠，”刘群冷哼一声道，“正好一并扫除，反倒省了日后麻烦！”

温峤怔在原地，半晌才长叹一声。他郑重起身，向刘群一拱手道：

“我原以为只是才略不及，如今方知，表弟这一片赤诚之心，更是让我自愧弗如。若真有我能出力之处，峤，愿任驱驰！”

“太好了，前路艰难，正需太真兄这般志士鼎力相助！”刘群听到温峤这话大喜，抢步上前握住了温峤的双手。

忽然，他心中一动，压低声音模棱两可道：

“如今天下丧乱至此，正该鼎故革新，不能再修补过去的破鼎了啊！”

说罢紧张地看着温峤，等待着他的回应。

温峤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刘群的意思，握着刘群的双手陷入了沉思。

“哈哈哈哈哈，表弟操之过急了！”半晌，温峤淡然一笑道：

“姨夫与表弟，一位是海内名士，朝廷钦封的并州刺史；一位是崭露头角、锐意革定的少年英杰。二位若能父子同心，整肃吏治，练就强兵，令并州士民在这乱世之中得享安宁，那么，并州之人心、士林之向背，自然归附。”

“届时，并州乃至北方之士民，除了追随二位，还能选择谁呢？难道还有他路可走吗？”

他看着刘群真诚道：

“我当然能看出表弟的野心，也懂你想要我的投效。只是形式上的效忠，在真正的人心面前，并无太大意义。”

“若是二位能以身作则，真正为了士民百姓安定一方，则人才就会如过江之鲫般聚在你们的麾下；反之，若二位行事有差、人心离散，即便今日赌咒发誓，这些真正有抱负的英才们到时候也必定弃你们而去。”

“表弟，你觉得呢？”

温峤一席话，如同醍醐灌顶，让刘群瞬间清醒。他意识到自己还是犯了穿越者狂妄自大的通病了。

这些历史上真实的人物，怎么可能如游戏里的角色一般，鼠标一点就能轻松招揽，送点礼物就能维持忠诚度？

他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抱负。

真正的忠诚，从来不是靠言语承诺，而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为了一个共同的理想和目标而努力。

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后世那个激荡的年代，那个铁一般的队伍，真是令人向往啊！

将复杂的情绪清出脑海，刘群整肃衣冠，对着温峤一揖到底，惭愧道：

“如果不是太真兄的一席话语，我险些铸成大错。”

“前路漫漫，还请太真兄与我同行，时常砥砺，勿要忘了今日之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