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数万鲜卑骑兵,连同刘群的三千并州精锐,如同一片沉重的乌云,压到了蓟城的西北郊外。
然而在拓跋猗卢的命令下,大军再次停了下来。他们并没有如王浚所预期的那样继续向东前往令支讨伐段部,而是在距离蓟城城墙仅数里之地,再一次扎下了营盘。旌旗猎猎,人马喧嚣,庞大的军营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幽州治所的上空。
城头之上,王浚留守的将领和士卒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鲜卑大军,心中不免泛起嘀咕和不安。这些胡骑数量太多了,而且离城太近了,让人脊背发凉。
很快,拓跋猗卢的使者再次来到了蓟城下,带来了代公最新的‘请求’
“大军长途跋涉,粮草消耗甚巨,请王都督再支援一批粮草,以便大军能全力东进。”
消息传到都督府,王浚气得几乎将手中的玉如意摔碎。
“岂有此理,真是贪得无厌!七次了!不对,这已经是第八次了!”王浚的咆哮声在在厅堂内回荡,“他们的营寨里还堆满了本督前几日刚送去的金银,如今竟又敢来索要粮草!真当本督是任人宰割的肥羊么?”
堂下的属官们噤若寒蝉,无人敢接话。唯有一名心腹硬着头皮劝道:“都督息怒,眼看大军已至城下,此时若因些许粮草与之交恶,岂不前功尽弃?段部未平,不如...不如再给他一些,打发好之后让他们尽快东去便是。待其与段部两败俱伤,再徐徐图之也为时未晚。”
王浚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攥着拳头。最终对快速平灭段部的渴望还是压倒了怒火。他深知,此刻与拓跋猗卢翻脸,之前的投入便要付诸东流。
“给他!”王浚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但这是最后一次!告诉他,拿上粮草,立刻给本督滚去令支!若再拖延不前,休怪本督翻脸无情!”
命令下达,蓟城的粮仓再次打开。一车车的粮草被装载起来,准备运往城外的鲜卑大营。负责押运的军官和士卒脸上都带着不满,低声抱怨着主君的昏聩和胡虏的贪婪。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押运的兵士驱赶着驮马,第一辆粮车缓缓驶出了城门。
就在此刻!
远处鲜卑大营中,一直密切注视着蓟城动向的拓跋猗卢,眼中猛地闪过一道精光。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拔出腰间的弯刀,向前狠狠一挥!
“儿郎们!”他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传遍了前锋军队,“王浚无道,天弃之!随我杀入蓟城,金银财帛,任尔取之!”
进攻的命令来得如此突然,别说蓟城守军,就连大部分的鲜卑骑兵都愣住了。
不是来帮王都督打段部的吗?怎么突然要打蓟城了?
短暂的错愕笼罩了战场,然而,这错愕却只持续了一瞬。
对于这些鲜卑战士而言,长期的征战和劫掠生涯早已将他们磨练成最纯粹的战争机器。倒不是说他们的军队的军令是多么严明,这是多年的部落冲突带来的思维惯性。对这些鲜卑人来说,拓跋猗卢率领他们征战十余年,每一次都大胜对手,满载而归,所以服从他的命令已经成为一种惯性,
为什么打?不重要!打哪里?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拓跋猗卢下了命令,而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们拓跋猗卢从没错过。
“杀!”
混杂着兴奋、贪婪和杀戮欲望的咆哮声如同山洪暴发般从鲜卑军中炸响。短暂的困惑被狂热的战意取代,鲜卑人的铁蹄瞬间刨碎了冻土,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那扇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汹涌扑去。
城头守军慌乱地射下几波稀稀拉拉的箭矢,但根本无法阻挡这突如其来的钢铁洪流。箭支大多徒劳地钉在冻土上或被骑兵的圆盾磕飞,只有极少数运气不佳的战马和骑手哀嚎着倒下,瞬间便被后来的同伴踩为肉泥。
“敌袭!”城头上的守军将领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发出了绝望的呐喊,但一切都太晚了。
那些刚刚出城的运粮队首当其冲,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汹涌而至的骑兵洪流淹没。鲜卑骑兵根本无视这些微不足道的障碍,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城门缝隙!
“快关城门!关城门!”城头上的守军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拼命转动绞盘。但仓促之间,哪里还来得及?
数十名最为悍勇的鲜卑前锋骑兵已经狂风般卷至城门洞下,刀劈枪刺,瞬间将几个试图阻挡的守军砍翻在地,用手中的长矛死死卡住了正在闭合的城门,后续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入!
直到此时,那些预先知晓内情的鲜卑贵族们才纵马冲到自己部落的队伍前,用鲜卑语大声呼喝,试图控制住陷入狂热的部队:
“不要抢掠街坊,不要碰那些汉人百姓,目标都督府!先杀守军,控制府库和官署!”
“都往城里冲!拿下蓟城,整个幽州都是我们的!到时候财宝女人少不了你们的!”
“快!快!动作快!别让王浚跑了!”
他们的呼喊在震天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中时隐时现。一部分杀红了眼的鲜卑骑兵根本听不进去,依旧本能地开始冲击沿街的店铺民居,但终究大部分直属于各部贵人的部队收束起来,形成一股有序的洪流,沿着主干道,直扑城中心的幽州都督府。
混乱是全面的,但核心目标极其明确。
刘群率领着他的三千汉骑,并没有第一时间冲入城内参与混战。他冷静地指挥部下,配合一部分拓跋部的骑兵,迅速控制了蓟城几处重要的城门,阻止可能出现的援军或王浚的逃跑。他下令部下占据各处要道,架起简易障碍,防止再有上头的鲜卑人扰乱秩序。然后他的骑军穿梭于街巷之中,弹压那些过于失控的劫掠行为。他们行动迅速而纪律严明,与鲜卑人的散乱劫掠形成鲜明对比,有效地遏制了混乱的进一步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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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城中的喊杀声、哭嚎声、燃烧的噼啪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便快速平息下来,只有零星的抵抗仍在城市的角落继续。
幽州都督府里,暖香融融的厅堂此刻也充斥着血腥味。华丽的屏风被推倒,精美的器皿碎裂一地,取而代之的,是手持滴血兵刃的鲜卑武士。昔日丝竹声已经不再,只有鲜卑武士粗重的呼吸声和甲胄的摩擦声。
王浚并没有逃走。
或者说,他试图逃走,但失败了。
当混乱发生时,他在亲卫的保护下试图换上普通士兵的衣袍,趁乱溜出都督府。但整个蓟城的混乱来得太快太猛,尤其是直扑都督府的鲜卑精锐,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刚出府门不久,就被一股涌入的鲜卑骑兵盯上。这伙鲜卑人冲散了他的亲卫,他本人也被逼回了都督府中。
此刻,他正端坐在都督府的内堂,被一群鲜卑军头团团围住。
他身上那件普通士兵袍服沾满了灰尘和血点,显得狼狈不堪。然而,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倨傲表情。仿佛他不是兵败被围的俘虏,而是在接受一群蛮夷酋长的觐见。
“拓跋猗卢呢?”王浚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好奇围观他的鲜卑头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冷硬喊道,“让拓跋猗卢来见我!你们这些杂胡,不配与我说话!”
围着他的鲜卑军头们虽然大多听不懂完整的汉话,但‘杂胡’这个词以及王浚那颐指气使的态度,他们却是听得明明白白,看得真真切切。几个脾气火爆的武士当即按捺不住,手按刀柄就要发作,眼中凶光毕露。
“诸位大人息怒!此人是代公索要的重要人物,杀不得,杀不得啊!已经派人去请代公和刘公子了。”一旁通晓汉胡双语的翻译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声劝解,好说歹说,才将这些被王浚气到的鲜卑贵族们暂时稳住。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在众多军士的簇拥下,拓跋猗卢和刘群联袂而至。
王浚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了拓跋猗卢,死死盯在了刘群身上。他愣了一瞬,仿佛有些难以置信。随即,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猛地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癫狂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你!”王浚一边笑,一边用手指着刘群,笑声中充满了讥诮,“刘群是吧,刘越石家的小崽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哈哈!”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止住笑声,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极度鄙夷的神色:“我原以为刘越石虽然是个不识时务的蠢货,但好歹还顶着个晋室忠臣的名头,躲在晋阳苟延残喘。没想到啊没想到,他装了一辈子的忠臣,临了临了,倒是生出了你这么一个勾结胡虏、兼并地盘的狼崽子!怎么?你们刘家也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在这乱世分一杯羹了?哈哈哈哈!”
刘群面对王浚的狂笑和指责,面色丝毫未变,只是等他笑完,才冷冷地开口道:“王浚你个狼子野心之辈,也敢在这里狺狺狂吠?你有何资格在此评价我父亲?我父上表长安,奉立太子,匡扶晋室,对晋室的忠诚天下所共鉴。今日我等奉旨讨逆,剿灭的正是你这等图谋僭号的国贼!”
“奉旨讨逆?哈哈哈哈!”王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盯着刘群冷笑道,“小崽子,别在本都督面前装模作样了。我懂了,刘越石或许还是那个榆木脑袋的老实人,是你这个小狗崽子等不及了,背着老子玩起手段了,是不是?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陡然一收,语气变得无比刻薄:“你们!你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说我是野心家,是国贼。你们又真的比我干净么?”
“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今日你们赢了,自然可以给我泼尽脏水。但这天下,谁又比谁干净?我不过是失败了的袁公路,你们又何尝不是奸恶的曹孟德?!”
刘群并不为他的话语所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待王浚说完,他才平静地说道:“是非曲直,难以论说,但是功过忠奸,自有后人青史评判,我今日不与你做口舌之争。待幽州稍定,我便将你押解回晋阳,择机进献给天子。届时,自有天子与朝廷,对你进行审判。”
“晋阳...”听到这两个字,王浚狂躁的神情忽然凝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出身太原王氏,晋阳,本该是他的桑梓之地,但对于这个出身他却心情复杂。
太原王氏给了他高贵的出身,让他总是自觉高人一等。然而他母亲不过是个平民,自己几乎相当于是父亲的私生子,他的父亲王沈都经常鄙视他。他在这个家里并没有什么好的回忆。
追忆,怅然,还有一丝怨愤,这些情绪仅仅出现了一瞬,便被更大的屈辱和狂怒所覆盖。
“审判我?你们也配!”他猛地站起身,嘶声大喝,“这天下没有人可以审判我!”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竟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匕。
周围的鲜卑武士大惊失色,纷纷拔刀上前。
然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浚脸上露出一丝决绝,双手握住匕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锋利的刃尖轻易地刺破了单薄的衣袍,深深没入体内。
王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变得如同金纸。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身后倾倒的案几上。
鲜血很快染红了他胸前的衣襟,顺着匕首的血槽汩汩流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眼神开始涣散,目光茫然地望向西方。
“晋阳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好...好多年...没有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