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晋末:家父刘琨,北地复汉

共 32 章

正在阅读 · 第27章 军都陉

第27章 军都陉

永嘉六年十一月,塞外的寒风如刀般锐利,卷起沙尘,扑打着连绵不绝的营帐。

经过近一个月的行军与反复拉扯,刘群率领着并州最精锐的三千骑军,跟随着拓跋猗卢率领的两万鲜卑铁骑,终于抵达了上谷郡地界,驻扎在泉上县(今河北怀来东)附近。

行至此处,地势已见峥嵘,西方和北方是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如同一道巨大的屏风,隔绝了塞外与幽州核心的平原,狭窄而险要的军都陉从这山峦的褶皱中穿过。

在这个时代,泉上县这片区域默默无闻,只是历史洪流中一个无声的注脚。然而千百年后,就在此地附近将筑起一座名为“土木”的堡垒,见证一场惊天动地的溃败与转折,以及一个皇帝的草原留学生涯。

刘群勒住战马,眺望着远处陉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山势,感慨着历史的变迁,同时心中对拓跋猗卢的老谋深算更多了几分佩服。

这位鲜卑首领的计策,说穿了其实并不复杂,也就是所谓变种版的假道伐虢。

拓跋猗卢先是假意应允了王浚的请求,同意出兵帮助他讨伐辽西的段氏鲜卑。唯有如此,他和刘群的大军才能不受任何阻拦,穿越军都陉这道幽州西部最坚固的屏障。一旦拓跋鲜卑最精锐的数万铁骑越过这道天险,进入华北平原,那么孤立无援、主力尽出的幽州治所蓟城,便暴露在铁蹄之下。

而最让刘群佩服的操作,就是拓跋猗卢这一个月的拖拖拉拉。他们之所以拖了一个多月才兵临陉口,正是因为拓跋猗卢将“贪婪反复”的戏码做足了十成。从他应下出兵后,又接连数次以粮草不继、部落贵人反对、天气不佳等借口,故意拖延行程,甚至好几次佯装要掉头返回。他的每一次反悔、每一次逡巡不前,都伴随着对王浚的勒索——除非能送过来更多的金银、布帛、粮食和军械,否则拓跋部就回去了!

这种近乎无耻的贪得无厌,反而成了最好的烟雾弹。在王浚看来,一个如此见利忘义、目光短浅的“杂胡”首领,能有什么深沉的心机和远大的图谋?不过是一把可以用钱财驱使的锋利匕首罢了。拓跋猗卢要的越多,王浚对他的轻视就越甚,到最后对这位拓跋部首领‘只为求财’的判断就越是坚定。

此时此刻也不例外。

刘群与鲜卑人的联军便屯驻在军都陉入口之外,却再一次停下了脚步。拓跋猗卢的使者又一次飞马驰向蓟城,传递着代公最新的‘难处’和‘小小的请求’。他保证只要王浚能‘最后一次’再送来些金银布帛,拓跋部一定翻过军都陉,出现在幽州的平原上。

王浚无奈再一次派使者来催促,刘群在自己的营帐中,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里传来的争吵和抱怨声。他轻轻擦拭着手中的环首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数日后,远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新的烟尘。一支庞大的车队,在王浚部几十骑兵的护送下,小心翼翼穿越军都陉而来。足足数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着沉甸甸的木箱和鼓囊囊的麻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阳光照射下,偶尔从箱盖缝隙中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王浚的输饷官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与不屑,向拓跋猗卢交割了这批庞大的财物。鲜卑骑士们围在周围,发出阵阵欢呼怪叫。

“好!好啊!王都督果然不负我!请回去转告你们家都督,老夫这就率军穿过军都陉,定替他将那段氏逆贼碾为齑粉!”

拓跋猗卢亲自验看了几箱黄澄澄的金锭和光洁如水的锦缎,脸上笑开了花,用力拍着输饷官的肩膀,大声夸赞着王浚的慷慨与信誉。

输饷官勉强挤出笑容,敷衍了几句,便匆匆带着护卫队伍离开,一刻也不愿在这营地里多待。他们要急着返回蓟城复命,欣慰地告知王浚:贪得无厌的鲜卑人终于满足了,大军即将开拔。

随着财货的清点分发,拓跋猗卢终于下达了进军命令。

呜咽的牛角号声苍凉地响起,回荡在山谷之间。庞大的骑兵队伍开始动了起来,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缓缓钻入军都陉狭窄的通道。

刘群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率领着自己麾下那支经过严格筛选的汉人骑兵,混入了鲜卑大军的前锋序列。他们穿着与鲜卑人样式相近的皮袍和铠甲,风尘仆仆,沉默地控着马。

在北疆,汉人为鲜卑贵族效力、甚至组成军队的情况并不罕见,因此他们的存在并未引起王浚派来引导和监视的军官的特别注意。那些军官的目光,更多地被鲜卑人雄壮的主力部队所吸引,警惕性也早已被拓跋猗卢一次又一次的贪婪求财消磨殆尽。

铁蹄叩击着陉道内的碎石,声音在两侧陡峭的山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沉闷。刘群抬头望了望这险要的地形,若是此处有一支伏兵,哪怕只有数千人,也足以让数万大军付出惨重代价。然而,放眼望去,山峦寂寂,只有偶尔惊起的飞鸟,并无任何伏兵的迹象。

王浚,竟然真的丝毫没有在此设防,就这么放任拓跋鲜卑的骑兵进入幽州的腹地。

如此天险,竟因一个人的刚愎与短视而门户洞开。刘群的心中,一半是计划顺利的庆幸,另一半,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大军就这样在王浚部军官的目送下,浩浩荡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军都陉。当队伍最前方的骑兵冲出陉口,眼前豁然开朗,幽州最核心、最富庶的平原上,农户们的炊烟已然依稀可见。

棋局,已经过了河界。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刚刚开始。

-----------------

蓟城,幽州都督府。

香炉里袅袅升起着昂贵的熏香,丝竹之声若有若无,都督府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肃杀寒冬仿佛是两个世界。王浚正斜倚在胡床上,听着属下汇报幽州附近的小部落在他的贿赂下三五成群地聚集起来,手指轻轻在案几上叩击,显得颇为自得。

就在这时,都督府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身形魁梧的督护孙纬未经通传,便带着一身寒气闯入了厅堂,引得乐声都为之一顿。

“都督!”孙纬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沙哑,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高声呼喊道,“末将刚看到军报传来,听闻都护您已应允那拓跋猗卢率数万鲜卑突骑穿越军都陉?”

王浚微微皱了下眉,对孙纬的失礼略显不满。但念及孙纬素来忠心,而且是幽州军中少有几个回应了自己称帝想法的人,王浚便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乐师和侍从暂且退下。

“是孙督护来了啊。”王浚坐直了身子,语气平淡道,“不错,确有此事。拓跋猗卢已应本都督之请,出兵助我讨伐段氏逆贼。此刻,他的大军想必已全部通过军都陉了。”

“都督!万万不可啊!”孙纬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急步上前,几乎要扑到王浚案前苦劝道,“军都陉乃我幽州西门户,天险所在!岂能轻易放任数万鲜卑铁骑进入?此乃引狼入室之举!”

王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硬地说道:“孙督护,注意你的言辞!何为引狼入室?拓跋猗卢乃是受到本督招抚,从塞上出兵助战,乃是我们的友军。你不要妖言惑众,影响了整套段氏的大局!”

“友军?”孙纬情绪激动,声音不由提高了八度,“都督!那拓跋猗卢绝非甘为人下之辈!此人统一代北诸部,野心勃勃,岂是区区财货所能满足的?他此次答应出兵,前后反复竟有七次之多,每一次都索要大量金银布帛,其贪婪之状可见一斑。如此反复无常、唯利是图之辈,怎么能够轻易相信啊?”

他喘了口气,继续急切地说道:“再者,谁不知那拓跋猗卢与刘琨交往密切,约为兄弟,甚至多次派兵助刘琨对抗匈奴人。刘琨与都督您之间素有嫌隙,此事天下皆知。若那拓跋猗卢假借助战之名,与刘琨内外呼应,行偷袭我幽州之实,那么我军主力皆东调征伐段部,蓟城空虚,届时该如何是好啊?”

孙纬的话语如同连珠箭般射来,句句戳在要害之上。厅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然而,王浚听着这番恳切的劝谏,非但没有警醒,脸上反而浮现出不屑和傲慢的冷笑。

“哼,孙纬,你未免也太过高看那拓跋猗卢这个杂胡了”王浚嗤笑一声,重新慵懒地靠回软榻上,慢悠悠道,“是,没错,他是反复索要了七次赏赐,那又如何?这正说明此人不过是个目光短浅、只知逐利的杂胡酋长罢了!这样的人,别说鹰犬爪牙了,连野狗都不如,只要投之以肉食,便可驱使其撕咬猎物。他若真有什么野心城府,岂会表现得如此贪婪急切,徒惹众人耻笑?”

他顿了顿,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玉把件在手中摩挲,继续说道:“至于刘琨?哼,一个困守晋阳孤城的落魄之徒罢了!他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拓跋猗卢助他,不过是贪图从匈奴人那边抢到的战利品,这与今日拿本督的厚赏有何不同?难道你认为,在实实在在的金帛和空口白话的兄弟之情之间,这些胡酋会选择后者吗?”

“可是都督...”孙纬还想再争辩。

“够了!”王浚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声音变得严厉起来,“本督心意已决,不必再多言!拓跋猗卢之众,不过是我用以扫平段部的一把刀。待他助我灭了段氏,届时是赏是罚,是留是遣,皆在本督一念之间!难道你孙督护,是觉得我还驾驭不了这么一个贪财的胡酋?”

他目光扫过孙纬因焦急而涨红的脸,语气略带讥讽道:“孙督护,你也是军中老将,跟了我这么多年,当知用兵之道在于权衡利弊。如今最大的祸患是近在咫尺、屡屡抗命的段氏鲜卑,而非远在代北、还需仰仗我幽州粮饷的拓跋猗卢。以拓跋制段部,我等坐收渔利,此乃上策。你如此畏首畏尾,岂能成大事?”

孙纬看着王浚那自信满满的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他知道,再劝下去已是无用。此前好多人血的教训早已经印证了,这位都督从来不是听劝的人,再劝下去反而可能引来斥责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艰难地拱手道:“末将...末将愚钝,都督英明。只是...只是还请都督务必多加防备,以防万一。”

王浚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本督自有分寸。你且退下,看好你自己的部曲就好了。”

孙纬默然,深深地行了一礼,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内堂。走到室外,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只有一颗心在不断下沉。

“幽州危矣...”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抬头望向西方,军都陉的方向,天际阴沉,仿佛有风暴正在凝聚。

而在都督府内,王浚重新唤来了乐师,悠扬的丝竹声再次响起。他闭上眼,手指继续随着节奏轻轻叩击,脑海中或许已经在勾勒扫平段部、称霸河北之后的美妙图景了。

全然不知,他所以为的那把听话的“刀”,在磨利了锋刃之后,已经调转了方向。那冰冷的刀尖,正闪烁着寒光,对准了他自己的咽喉。

拓跋鲜卑的数万铁骑已然如尖刀出鞘,正无声地撕裂幽州的冬日原野,向着幽州毫无防备的心脏地带,疾驰而来。

不过当刘群跟随着大军路过安乐的时候,却是难得觉得亲切。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安乐竟然是‘安乐公’的封地,自己这个同出自中山靖王之后的远亲,竟然是受封在这幽州之地么?

不过考虑到昭烈皇帝也是幽州人,这些后辈们也算是还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