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晋末:家父刘琨,北地复汉

共 32 章

正在阅读 · 第11章 父子

第11章 父子

“难怪拓跋猗卢非要我记住他那个小儿子!”

广武侯府的书房中,刘群恍然大悟。

“哦?你终于看懂了?”刘琨惊喜地问道。

“小儿子,大孙子,老爷子的命根子。这拓跋猗卢定是对这拓跋比延宠爱至极,想要传位给他。但是这小子的几个兄长早已领军多年,哪会轻易听他的?所以才要不断暗示我,想要我到时候出面保一保他这个小儿子。”

听到刘群这头头是道的分析,刘琨捻须而笑。这个嫡子从小一直浸润声色犬马,刘琨很担心他被养废了。好在这次晋阳危局似乎让这个儿子成熟了起来,令他深感欣慰。

然而刘群一边回想着历史上拓跋氏的内乱,一边忍不住继续分析起来:

“胡人终究是胡人,废长立幼这种事是能轻易做的么?拓跋猗卢如此行事,几个儿子迟早不满,说不得会做出非常之事。不过这正好是我们介入拓跋氏的契机。鲜卑人的突骑天下闻名,若是能借此掌握消化这股力量,大事可成!”

他再次一本正经道:

“所以父亲,为了国事,这联姻一事儿子责无旁贷!”

“哼,别装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么?”

刘琨闻言指着刘群打趣道。

“你以为着那拓跋猗卢的女儿就如晋阳城中的鲜卑白奴一样么?”

坏了!知子莫若父,原主你这小子,果然是……颇有我的风范啊!

不过刘琨这一席话倒是提醒了刘群,让他立刻想到了后世同样据晋阳起兵的高欢和他的柔然公主。年过五十、重病缠身的高王为了国事,只得小心翼翼侍奉蠕蠕公主,还得时不时的努力耕耘……

刘群努力把这些凶残驱赶出脑海,嘴上振振有词道:

“怎么会呢父亲?所谓‘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

“在晋阳城里,那些鲜卑白奴畏惧我作为世子的权势,自然尽心服侍。但是拓拔家的女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才是强势的一方,我们才是需要小心服侍的。”

“哼,你小子可算是没白读那些书。”

刘群这两句话引经据典,说的颇有水平。而且刘琨又联想到自己的儿子最近在晋阳守城的亮眼表现,话里除了几分嘲讽,也多了几分欣慰。

不过……怎么隐隐感觉哪里不对?

“你等会!”刘琨猛然醒悟。

“你个混账,还真和那些鲜卑白奴厮混过!”

说罢刘琨须发尽张,气得把桌子拍得砰砰响,随手抄起一件手头的物事就要往刘群身上招呼。

刘群心里真是有苦说不出。

原主干的这些破事,凭什么算到自己身上啊!作为一个三好四有五爱好青年,他对瓢虫这种事可是深恶痛绝的啊!

不过好在,刘琨突然将举在空中的手缓缓放下,同时盯着手中高举的胡笳叹息摇头:

“罢了,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你呢?早些年在金谷园...唉,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好家伙,原来是年轻时候也干过!

刘群心中忍不住腹诽。

自己这个便宜老爹年轻时候的光辉事迹,他可是一清二楚。早年和石崇那帮人混迹金谷园,更是位列臭名昭著的‘二十四友’之一,乃是整个大晋国最顶级的纨绔。

只是人的命运啊,就是这么不可预料。

谁能想到当初金谷园中的奢靡虚浮的清谈之士,如今成为了这胡尘漫天的并州的中流砥柱呢?

刘群盯着这个似乎陷入回忆的父亲,他也真的十分好奇,这样一个前后半生如此割裂的人,到底是如何发生的转变的。

屋子里尴尬的沉默持续了良久,终于刘琨缓过神来,摇头道:

“罢了,过去的事就算了。你如今也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这些事情我也管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时辰不早了,你也休息去吧。”

“是,大人。”

刘群应了一声就要走出书房,然而刚刚那股强烈的好奇心却怎么也压不住,他真的很想知道这位民族英雄的心路历程。

“怎么,还有别的事?”

刘琨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开口相询。

刘群再也忍不住,对着刘琨行了个大礼,慨然道:

“孩儿心中有一问不吐不快!”

“父亲早年在洛阳放荡不羁、轻浮无度,我自是有所耳闻。可是后来父亲在危难之时被授为并州刺史,明知此行艰难,为何又毅然前往呢?昔日之放荡不羁,今日之夙兴夜寐,简直判若两人。孩儿实在想不明白,这其间究竟是怎样的缘由,让父亲有了如此转变?”

这话说的颇有冒犯,刘群早已做好被训斥一番的准备,但是刘群在前世就对此颇为好奇,如此良机实在是忍不住。

然而刘琨闻言却并未动怒,只是仿佛陷入了回忆,良久之后笑着反问道:

“群儿既知你父早年之事,那一定听说过我与祖生之事吧!”

“那是自然,闻鸡起舞之事谁人不知!”刘群激动地答道。“父亲与祖叔叔眼见天下丧乱,听到鸡啼就起来舞剑,志在报国。此等奋发向上、坚持不懈之精神,我亦神往!”

“哦?他们原来是这么教你的么?”刘琨略显惊讶道。

这还能有假?我从小就是这么学的啊?

刘群也是一愣。

“那我这个当事人就给你讲一讲真正的闻鸡起舞是怎么回事吧!”刘琨没有吊他的胃口,愤懑地说道:

“半夜鸡鸣,此恶声也。我们俩之所以听到鸡鸣起来舞剑,根本不是什么奋发向上,而是两个幸灾乐祸的野心家,听到半夜鸡叫正兴奋地期待着天下大乱,从而能成就一番功业。”

“说到底,所谓闻鸡起舞,不过是两个自私自利、好乱喜祸的野心家正在期盼着天下有变,谋划着早做准备,两个人一南一北共成大事罢了!”

怎么可能?

刘群实在不敢相信历史上如此刚正的两个人竟有这样一段经历。然而这可是刘琨亲自所述,他又不得不信。

却见刘琨情绪上来了,依然侃侃而谈道:

“所以群儿,你明白了么?什么放荡不羁、轻浮无度,不过是我这个野心家急于身居高位的表现罢了。当时的权贵们流行奢靡无度,为了巴结他们我自然也跟着轻浮起来,混进了他们‘二十四友’的圈子;后来八王乱了起来,我自然也投身其中,帮着东海王剪除异己。”

“乃至于最后来这并州,也不过为了给东海王扩张势力罢了。东海王当时的势力都在南边,我去北方为其张目,他自然会重视于我,如此我才能继续向上爬!所以我才毅然决然来了晋阳。”

刘群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其中的种种逻辑如今看来倒是说的通了。只是...

“只是谁能想到国家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刘琨的声音猛然拔高,愤怒地嘶吼着。

“我看到晋阳的百姓面有菜色,顶着门板艰难的种地。但是胡骑时不时冲来,箭雨和马蹄之下,连人带庄稼被一并踩踏。我看见匈奴人把汉家儿女当作牲畜,鞭打驱使、随意屠戮。老弱填于沟壑,壮者沦为奴役。那时候我方才知道,魏武所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竟然不是虚言。”

“我起初确实是为权势而来,可当我真正站在这里,亲眼看见妇孺被拖拽西去,听见他们哭嚎的声音彻夜不绝,我才明白,这不是什么权谋的游戏,也不是朝廷的政。这是亡国灭种之祸,是神州陆沉之危!”

刘琨深深叹了一口气,仿佛将积压已久的胸中郁结之气一吐而出,继续摇头苦笑道:

“可惜我刘越石为了巴结权贵而轻浮了半辈子,竟到头来除了学会些声色犬马之外,百无所长。虽偶尔幡然醒悟开始自律,但是时间一长又会故态复萌。”

“这次晋阳危局也是我一手造成,我岂能不知我的才德根本不足以在这北方的乱局之中扭转乾坤?但是此等危局,我不做,还有谁可以指望呢?那个割据幽州,世受国恩却竟然想着僭越称帝的王浚么!?”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我这荒唐一生,一定会被后世之人耻笑吧!”

听得此言,早已激动万分的刘群立刻反驳道:

“不会的!父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如此气节,必然青史留名!”

刘琨却摇摇头轻声道:

“什么气节,不过是一个野心家幡然醒悟罢了...”

刘群却在心中愤懑的感慨:

两个野心家,最后竟然成为了这个偌大的国家最后的孤忠,历史上却又都走向了相当悲惨的结局。

司马家,你们对得起天下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