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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家父刘琨,北地复汉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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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战将起(4k)

送走赵铁臂前,刘群还邀请他在自己的府邸里又吃了一顿饺子,吃得赵铁臂眉开眼笑。望着他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刘群的心中并无丝毫松懈。

千头万绪,如同无数亟待梳理的丝线,缠绕在并州这片初定的土地上。他深知,整合力量对抗群胡,远非组建一支特种山地部队这般简单。他回到自己府邸的桌案前,尚未坐定,温峤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大半个月未见,他脸上多了一些沧桑之色,让这位翩翩君子更添了几分成熟。

“表弟,你那位‘赵兄弟’走了?”温峤目光已扫过案上一个拆开的竹筒,随口问道。

“刚走,”刘群揉了揉眉心道,“无当飞军之事,算是埋下了一颗种子,能否长成参天大树,看他造化,也看我们后续如何浇灌。”

“太真兄前来,可是为了那些游侠儿之事?”

“正是。”温峤点头,在刘群对面坐下,“两事皆关乎我军根基,需尽快议定章程。”

刘群闻言点了点头,这招募游侠儿从军正是他半个月前向温峤提的。

并州地处边郡,自古多有慷慨悲歌、轻生重义之士,一匹马,一柄剑,便敢纵横往来。

不过在刘群看来,这些人勇则勇矣,但散漫不羁,缺乏约束,并非最理想的兵源。他理想中最优质的兵源,首推汉代那些六郡良家子弟,他们生于边地,习练战阵,更难得的是知礼仪、懂服从,是构建强军的绝佳人选。

然而凡事都要实事求是。六郡良家子确实优秀,然如今天下大乱,并州更是民生凋敝,这天下何处还能寻到所谓的良家子?

何况这些游侠儿,虽然是刘群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却也有其长处。他们几乎人人都会骑马,稍加整训,便是现成的骑兵胚子。如今并州亟需机动力量以应对匈奴铁骑,他们正可解燃眉之急。

“太真兄招募了多少人了?”刘群手指轻敲桌面问道。

“三千多人。”

“这么多!”刘群惊讶道。别看三千人人数很少,但是要知道经过此次户籍清查,刘群父子能掌握的在册人口也不过三万户出头。

所谓游侠儿,说难听点也可以叫浪荡子,性质有点像街溜子,如今不过三万户就出了这么多街溜子,可以看出之前并州秩序的崩坏程度。

温峤也理解刘群的惊讶,赶忙解释道:“表弟这次击破匈奴后,参与战斗的人分了不少的赏赐。这些游侠儿眼红了,所以报名参与的十分踊跃,不过素质就确实有些良莠不齐了。”

刘群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道:“时不我待,现在不能要求那么多了。就先以这些招募的游侠儿为骨干,尽快组建一支三千人的骑军。不求他们立刻如臂使指,但至少要令行禁止,懂得基本的阵列配合和冲锋战术。然后以严明的军纪和充足的粮饷约束其野性,引导其勇力,有了这些短时间内就足够了。拓跋猗卢走得时候给我们留下了不少战马和骑兵的装备,太真兄你先把架子搭起来,只可惜基层的军官没有什么专业的指挥骑兵。”

“并州多年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最近有表弟的谋划,才渐渐有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感,”温峤看着刘群忧虑的神情,连忙安慰道,“一切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表弟也不要太过忧虑了!”

刘群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了案上的竹筒,将里面卷起来的信纸抽出又塞回。纸片与竹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温峤不经意间瞥见了信纸上的几个字,瞳孔骤然收缩,但很快又赶紧调整了回去。

“也好,骑军的事情就这么办吧,”半晌,刘群缓缓道,“但是还有一件事要着手去办了。”

“表弟是说重设州郡兵之事?”温峤醒悟道。

刘群很早就和温峤讨论过,并州之事,仅靠招募游侠儿和猎户组件的私军,终究是权宜之计。欲图长远,根本的兵制必须厘清。

他前世也在网上冲浪的时候看到过很多‘高端’的历史分析,大致了解到如今天下之乱,溯其根源,与司马炎罢州郡兵之举脱不开干系。

司马炎当时罢州郡兵,本意是强干弱枝,集权中央,避免地方拥兵自重。然结果如何呢?

中央之兵并未真正强大,反而散于各方都督之手。而这些都督,尽是宗室诸王。他们得到了的军队和权位,反而互相倾轧,争夺中央权柄,最终酿成八王之乱。

“罢州郡兵,真是自毁长城,”刘群点点头道,“如今并州直面胡人的兵锋,无可靠之常备兵,岂非自寻死路?父亲麾下兵马,多靠自家资财招募,或是凭借个人威望,征调、汇集各地豪族坞堡的私兵部曲。此等模式,看似能快速聚兵,实则全是隐患。”

温峤深以为然,接口道:“确是如此。仰赖私财,则财力有限,难以为继;倚仗豪强私兵,则兵为私有,拥兵自重。这些兵士今日听令于姨夫,或因威望,或因利诱。他日若形势有变,则兵马顷刻间便有离散背叛的风险。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所以,必须重建州郡兵!”刘群斩钉截铁道,“并州新定,人口虽少,但荒地颇多。此前我们也以强硬手段压制地方豪强,初步收回了地方治权,这正是推行屯田、重建州郡兵制的良机!”

“我们可以效仿曹魏旧制,将现有那些依附于父亲和各大豪强的私兵部曲,逐步整编、消化。选择其中的精壮,与招募来的流民相结合。以军府管辖,划分田地,战时为兵,闲时屯垦。如此,兵有常饷,民得安定,军力亦可稳步增长,而且兵权将重归州郡官府之手。有恒产者方有恒心,军队将不再是某个都督或某个豪强的私属,而是为了保卫自己土地的战士。”

温峤听得目光炯炯,抚掌道:“妙!表弟此策,确实是治本的良方。”

刘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开始泛黄的树叶感叹道:

“太真兄,时间紧迫。骑军要尽快成军,州郡兵改制更要立刻着手规划,厘定章程。我们要在一个月之内尽快形成战力!”

温峤也站起身,神色肃然道:“表弟又是行事如此急切么?峤必竭尽所能!只是...”他又瞥了一眼案上的竹筒,欲言又止。

刘群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摇头一笑,坦然地把装着信的竹筒递到温峤的身前:“太真兄好奇很久了吧,且看看吧!”

温峤赶忙抽出信纸,快速看过一遍后,眼神中尽是震惊:“石勒也能写出这样的字么?”

此言一出,温峤也觉得言语不妥,赶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竟然是石勒写给表弟的私信么?”

“他身边自有捉刀代笔的文人”刘群语气平淡,走到温峤身侧,目光也落在那信笺上,“但信上的内容,肯定是他的意思。你往下看。”

温峤逐字读去,眉头越蹙越紧。

信中的措辞谦卑得近乎诡异,向来讨厌自己被称为‘大胡’的石勒,竟然在信中以‘边鄙胡人’自居,盛赞刘琨“威德播于海内”,感念昔日刘琨曾予其母衣食的些许恩惠。字里行间竟隐隐流露出若能得刘琨父子接纳,愿效犬马之劳的意味。而且信中还反复提及匈奴刘汉政权乃双方共敌,暗示同仇敌忾之意。

“这石勒...”温峤抬起头,眼中震惊丝毫没有消退,“这石勒言辞竟恭顺至此?表弟,他竟隐有归附之意?若真能...”

“若真能?”刘群打断他,嘴角扯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太真兄,你信吗?”

石勒这些卑微的言辞,在深知后续历史的刘群看来,只觉得可笑。他可是深知石勒才是河北群雄乱斗的最后赢家,靠着挑拨离间把其他豪杰各个击破。

不过眼看着连温峤这样的聪明人都被一时蒙蔽,刘群也不由得感慨石勒的谋略。

并州所有人,包括温峤和刘琨,此时都希望能休养生息、积攒力量。而石勒的这一提案正好迎合了他们的心理,也难怪温峤也会一时失察。

不等温峤回答,他转身从案几下拖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箱,箱盖开启的瞬间,温峤被里面折射出的珠光宝气刺得眯了下眼。

那是满满一箱的金饼、玉器和硕大的珍珠,在昏暗的室内灼灼生辉。

“私信之外,还有这些‘心意’。”刘群用指尖敲了敲箱沿,发出沉闷的声响,“而且,我敢断定,送往我父亲那处的礼,只会更厚,言辞只会更加谦卑。”

温峤看着那箱财宝,又看看手中谦卑的信,一时语塞。他是聪明人,只是被石勒突如其来的低姿态扰乱了判断。

“石勒此刻,正与父亲的兄长在邺城纠缠,又急着想吞并幽州的王浚,更东面面还有曹嶷等人需要震慑。”刘群声音低沉道,“他最怕的,就是我们并州军马,出太行山,东下河北,捅他的后背!届时他腹背受敌,大事去矣。”

“所以,他送来重礼,写下这近乎摇尾乞怜的信,目的就是稳住我们,麻痹父亲!”刘群斩钉截铁道,“他想让我们觉得他恭顺无害,甚至可能成为盟友。如此一来,我们便会将全部精力用来对付平阳的匈奴汉国,停止与他对抗。如此他便能安心东征西讨,扫清河北群雄。待他整合了河北之力,羽翼丰满,下一个要撕碎的就会是我们。届时,并州还能独存吗?”

温峤背脊蓦地渗出一层冷汗。他再次低头看那信,那工整的字句中藏着冰冷的算计,连他方才都险些被骗!

“好一个狡诈的石世龙!”温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后怕,“险些中了他的缓兵之计!”

“不仅如此,”刘群眼神锐利,“他还在拱火呢!字字句句中都在暗示我们与匈奴死磕。信里反复提什么共同敌人,提什么国仇家怨,无非是想看我们与伪汉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温峤彻底收起了任何幻想,沉声问道。

“他欲缓我,我偏不让他缓!”刘群在案上摊开了一副粗糙的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太行山东麓的一处,“他欲各个击破,我们便要先下手为强,在他势力未成、多方受制之时,主动将手伸进河北!”

“冀州的中山郡?”温峤低头去看,只见刘群的指尖落在一个点上。

“正是中山郡!”刘群点头道,“这里是家父的老家,我们刘氏在中山素有威望,乡党宗亲犹存。而且此地更是太行井陉出口,扼守要冲,东出便可威胁石勒的核心腹地。我们必须抢时间,在石勒彻底解决掉河北群雄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在中山郡建立桥头堡,搅动河北的战局,让他不得安宁,无法全力四处用兵。”

他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温峤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刚才说时间紧迫。骑军要尽快成军,州郡兵改制要立刻推行。我们没有一个月可以安稳种田,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拼凑出一支能快速东出、初步具备野战能力的力量,直扑中山。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要让石勒如鲠在喉,不得不分兵防备!”

温峤彻底明白了刘群所有的布局。

清查户籍、招募游侠、筹划州郡兵,这些举措最终的战略指向,不是为了被动防守并州,而是为了主动出击,争夺河北的战略主动权。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表弟,其思虑之深远、布局之狠准、决断之果决,远超他的年龄。在所有人都还盯着眼前匈奴强敌时,他已经看到了更远处那个更可怕的威胁。

温峤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着刘群,郑重地长揖一礼。

“表弟深谋远虑,洞见万里,峤叹服!此乃真正救时之良策!峤虽不才,必竭尽驽钝,助表弟竟此全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