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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家父刘琨,北地复汉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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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当务之急

“表弟,快走吧。所有愿意跟随我们的士民都已向西撤离,现在整个中山郡的军队除了我们这几十人之外,都已经跟着队伍上路了。再不撤退,万一被敌人截住,我怕你有性命之危啊!”

温峤策马奔至刘群身边,语气急切。他的脸上沾满了尘土,疲惫的面容映衬出最近的忙碌。

刘群勒马立于卢奴城外的一处高坡,目光依旧紧盯着地平线,摇了摇头道:

“再等等。我必须亲眼看到王浚或石勒的先锋旗帜出现,确认他们的主力动向。”

“太真,我们每多留一刻,西撤的队伍就能多获得一刻的缓冲时间,少一分被敌军游骑追上的风险。”

他身后的数十名精锐骑兵沉默地伫立着,尽管人人面带倦容,但眼神依旧锐利。

温峤深知刘群的固执源于对那数万追随者的责任感,只得按捺住焦虑,一同等待。

终于,在日头偏西之时,南面的地平线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尘烟。一面‘石’字大旗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伴随着滚动的马蹄声,一支庞大的骑兵军团显露出它可怕的轮廓。

那是石勒的主力,他们军容鼎盛,杀气腾腾,远非之前王浚的幽州军可比。

“走!”刘群见此情形不再犹豫,他猛地低喝一声,一拉缰绳,拨转马头。

数十骑如同离弦之箭,迅速脱离高坡,向着西面疾驰而去。他们身后,石勒的先锋骑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发出尖锐的呼哨,开始加速追赶。

一场紧张的追逐在河北的原野上展开。刘群等人不敢把敌人引向百姓的队伍,只好向其他的方向跑,仗着熟悉地形,数次利用河流、丘陵甩开追兵。入夜后,他们终于彻底摆脱了追踪,与等候在预定地点的小股接应部队汇合,追上了西迁大部队的尾巴。

自此,漫长的迁徙路途才真正开始。

尽管已经向所有人告知了轻装简从,但是数万军民拖家带口,就算只携带着粮草和细软,队伍也拉得极长,行动异常缓慢。前路漫漫,后方又有追兵之忧,饥饿、疾病、疲惫时刻侵袭着每一个人。

然而,在这支艰难行进的队伍中,一个景象却格外引人注目。刘群不再像以往那样混在军中默默前行,而是始终骑着他那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的战马,活跃在队伍的各处。

他时而奔驰到队伍最前方探查路径,时而折返至队尾督促落后者,时而又出现在队伍中间,与面带忧色的百姓交谈几句,或是将一个疲惫不堪的孩子抱上随行的粮车。

每次他的身影移动,必有数十名盔明甲亮的亲卫骑兵紧随其后。他们的战马蹄踏起烟尘,在疲敝苍凉的迁徙人潮中,显得格外醒目,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排场”。这支精悍的卫队前呼后拥,自然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从晋阳跟过来的老卒了解这位世子之前的脾性,以为他又是像从前一样玩心太重,此番恢复了一脉相承的轻浮本性。而一些从中山郡招募的新晋幕僚对此也颇为不解,见刘群如此张扬,与那些艰难赶路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内心不免生出几分异样,甚至偶有微词私下流传。

这日休息时,一位年轻文吏终于忍不住,寻到了正在协调粮草分配的温峤面前。

“温公,”那文吏行礼后,面带忧色地低声道,“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李从事但说无妨。”温峤闻言郑重放下手中的简册。

“温公,如今百姓流离,迁徙艰难,人人面带菜色,踯躅前行。世子却终日策白马,驰骋于队伍之间,排场实在过于醒目。”李从事斟酌着词句,小心地建议道。“世子这样行事,是否略显张扬?在下是怕如此迁延日久会引来非议,让百姓以为少主不知民间疾苦,有失体察。温大人是否可婉言劝谏一二,令世子稍敛行迹,以示体察民众之疾苦?”

温峤闻言,非但没有赞同,反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拍了拍那文吏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远处世子和他的亲卫的身影。

“李从事,你只看到了表象,却未解我表弟的深意啊。”温峤缓缓道,“你试着想一想,如此漫长散乱的队伍,再加上人心惶惶,前途未卜,最易发生的是什么?”

没等李从事回话,温峤自顾自地答道:“是混乱,是恐慌,是失去秩序!一旦生乱,不等胡虏追兵到来,我们自己便会崩溃。”

他随即指着刘群的方向认真道:“我表弟之所以始终骑着显眼的白马,并非是为了炫耀,恰恰是为了安定人心。他要让这数万人,无论走在队伍的哪个位置,只要抬头,极目远眺,就能轻易地看到那匹白马,看到白马上的他。只要百姓们看到他,看到刘越石的儿子始终与他们同在、未曾抛弃他们,这些百姓心中的主心骨还在。”

温峤的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同样面带疑惑的几名僚属,声音提高了一些,以便让更多人听到:“百姓见此,心中便会安定几分,知道前路虽艰,但引领者未曾远离。队伍也因此更能保持秩序,减少骚乱。所以说啊,我表弟此举可并非轻浮张扬,反而是沉稳担当之举!”

李从事等人顺着温峤的指引望去,果然看见许多百姓在疲惫的行进中,会不时地抬头寻找那匹白马的身影。当目光触及那一点醒目的白色时,他们脸上的惶恐似乎真的会消散些许,脚步也仿佛踏实了一些。

众人恍然大悟,脸上纷纷露出羞愧和敬佩之色。

“原来如此!世子用心良苦,我等愚钝,不但未能体会,反而妄加揣测,实在惭愧!”李从事由衷叹服,对着温峤深深一揖。

温峤扶起他轻笑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表弟之能,远非我等所能尽窥。诸位只需各司其职,安定好所属百姓,便是对世子最大的支持。”

经此一事,刘群在僚属和军民心中的形象不仅未损,反而愈发高大起来。

迁徙的队伍虽然缓慢,但在一种无形的凝聚力支撑下,竟奇迹般地维持住了基本的秩序,一路向西,穿越山谷河流,历经近一月的艰辛,终于看到了晋阳城那熟悉而巍峨的轮廓。

当望见晋阳城头那面“刘”字大旗时,数万军民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许多人相拥而泣。

然而,刘群甚至来不及洗去一路风尘,便匆匆将迁徙民众的安置事宜交代给温峤和府衙属官。原来父亲刘琨的召见命令到了,语气十分急切。

晋阳刺史府内,刘琨看上去比以往苍老了几分,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忧愤和焦虑。他见到儿子安全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情绪淹没。

“群儿,你回来便好!”刘琨屏退左右,直接切入正题,“陛下之仇,刻不容缓!我已传檄天下,共讨匈奴!然而...”

他重重一拳捶在案上,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拓跋老狗真真可恶。我几次召集他前来,他每每以部落大会未决、粮草不济、道路尚远为由,一再推脱发兵的日期。如此拖延下去,岂不贻误战机,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刘群静静听着,对拓跋猗卢的反应并不意外。鲜卑各部联盟松散,拓跋猗卢虽与父亲结为兄弟,享有代公封号,但其首要考虑的永远是自身部落的利益和安危。南下平阳与匈奴汉国主力决战,风险巨大,他自然犹豫观望。

“为今之计,唯有再遣使前往盛乐的鲜卑王庭,再行催促。”刘琨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道。“群儿,你与拓跋猗卢之女有婚约在身,此事晋阳皆知。我意,这次就由你以完婚之名,亲自北上盛乐。一则与那拓跋老狗的女儿完婚以示我们的诚意,巩固盟好;二则,他到底是欣赏你的,你当面催促,陈说利害,一定有机会说动他放弃观望果断出兵!”

刘群沉默片刻,脑中飞速权衡。

他当然不是在想拓跋猗卢的女儿,而是总觉得父亲的急切之下,总感觉缺失了什么。

刘琨的决定固然是当前最直接的选择,但他总觉得在这急切之下,似乎遗漏了某个至关重要的环节。忽然,他福至心灵,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北上联姻、催促出兵,这些都只是战术层面的操作,而眼下有一个更根本、更战略性的问题亟待解决。

他立刻压低声音道:“父亲,孩儿以为,在催促拓跋猗卢出兵之前,有一件关乎全局、甚至比立即复仇更为紧要的大事,我们必须要先做决断!”

“哦?何事如此紧要?”刘琨眉头紧锁道。

“国不可一日无君!”刘群的声音沉静有力,一字一句都敲在刘琨的心上,“先帝蒙难,社稷倾覆,天下臣民皆如无头之鸟,悲愤之余,更是茫然无措。若我等只知喊打喊杀,却无人站出来匡扶社稷,确立新君,延续晋祚,那与一盘散沙何异?”

刘群脑海中此时所想的,正是南明的场景。没有公认的国家共主,即使南方的力量依然强大,却竟然自己先内斗起来,错失了阻止满人南下的良机。如今也是一样,即便侥幸击败匈奴,天下又将由谁来主持?各路方镇、坞堡豪强,谁不想挟持宗室以令诸侯?若出现数个‘朝廷’并立,互相攻讦,岂非和南明一样?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刘群固然早就心有异志,但就像石勒要隐蔽在伪汉的旗下,他的雄心也要先隐藏在晋国这个死而不僵的体质之下。

另一边的刘琨闻言,如遭雷击,猛地从复仇的狂热中清醒过来,背上渗出冷汗。

他光顾着愤怒与催促出兵,竟险些忽略了这最根本的政治问题!自己的儿子所言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没有一面公认的旗帜,所有的军事行动都会失去大义的名分和凝聚力,甚至为他人作嫁衣裳。

刘琨自己不禁反思,自己当初那个广武侯就是迎回司马衷才得到的,自己怎么能忘了皇位传承这么重要的大事!

“群儿,你所言极是!”刘琨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是为父急昏了头!那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是好?宗室星散,或罹难于战火,或被困于江南,或远避于边陲……”

刘群目光炯炯,显然早已思虑过这个问题,自信道:“父亲,您忘了吗?皇太子殿下(司马邺)就在关中!虽然消息不通,但他是先帝钦定的储副,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此事天下皆知!如今长安混乱,关中情况不明,我们也要立刻行动!”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坚定:“父亲,您,是如今北方声望最高、实力最强的晋室重臣,应当立刻以您的名义,联合仍在抵抗的各方镇,甚至江南的琅琊王(司马睿),共同上表劝进,拥立皇太子殿下即皇帝位,延续晋祚。”

“只要新君一立,朝廷重建,父亲您便是匡扶社稷的首功之臣。届时,我们讨伐匈奴,便不再是为一己私仇或地方割据而战,而是奉天子明诏,吊民伐罪!”

刘琨怔怔地看着儿子,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欣慰。他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在厅中来回疾走:“好!好!就这么办!群儿,你真是长大了!此策才是真正的老成谋国之见,远超为父!我这就联络四方,说服他们奉立新皇。”

刘群却摇了摇头,冷静地补充道:“父亲,派遣使者联络各方、拥立新君之事,您必须亲自坐镇主持,此事关乎国本,非您威望不足以促成,但是此番四方联络一定要注意王浚的答复!”

“哦?这是为何?”刘琨现在觉得自己这个儿子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王浚如今坐拥幽州,兵强马壮,早有僭越之心。他本就不会轻易奉诏吧?”

“这正是关键所在!”刘群声音冰冷道,“若他王浚识时务,肯奉皇太子为正朔,尊奉新朝,那他暂时还是晋臣,我们可暂且与之虚与委蛇,但是若他王浚胆敢拒不受诏,或阳奉阴违,那他便不再是割据自重的藩镇,而是公然叛逆国贼!”

刘琨深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儿子的意图:“你是说倘若王浚不奉诏,我们便可?”

“没错!”刘群眼中闪烁着寒光,“届时,我们北上盛乐的目的就不仅仅是劝说拓跋猗卢南下攻匈奴,更是要以新朝之名,联合拓跋鲜卑,共讨国贼王浚。相比于南下与匈奴主力硬碰硬,攻打‘王浚,对拓跋猗卢而言,风险更小,获利更丰,他出兵的意愿必然会大增。”

“而我们,”刘群挺直腰板,“奉天子诏,讨伐不臣,占据大义名分,天下谁人能指责?此乃一石二鸟之计!既可清除身边巨患,整合河北力量,又能以实际利益驱动拓跋猗卢的铁骑,为我所用。”

刘琨被这个大胆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震惊了,他迟疑道:“此计虽妙,但王浚势大,幽州兵精粮足,即便联合拓跋猗卢,胜负亦在未知之数。一旦陷入僵持,岂非更无力南顾?”

刘群闻言,嘴角却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父亲所虑极是。不过,关于如何击破王浚,孩儿心中已有一策,可令其看似坚固的幽州基业,旦夕间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