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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家父刘琨,北地复汉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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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诏书

刘琨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的胡汉首领,缓缓展开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他没有立刻切入核心,而是首先开始诵读冠冕堂皇的序文:

“大晋皇帝制曰:朕嗣守鸿业,抚临万方,恩泽所被,无远弗届。逆贼王浚,世受国恩,乃敢包藏祸心,僭号称制,虐用其民,勾结丑类,几堕我幽冀藩垣。幸赖皇天垂祐,亦尔各方将帅士民,知顺逆,明大义,协力同心,共诛元恶。今凶顽既歼,幽蓟克复,朕心甚慰!”

在诵读的同时,刘琨那双眼睛并未闲着,仔细地观察着台下每一位“听众”的反应。

拓跋猗卢听得有些心不在焉,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显然对这种虚文缛节缺乏耐心。但他城府较深,并未表露太多,只是眼神偶尔飘向堂外。

段末波则明显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眉头紧锁,嘴角下撇,几次似乎想开口打断,又强忍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显得焦躁不安。他关心的是实实在在的地盘和利益,而不是这些空洞的褒奖。

而慕容部的代表慕容翰,则表现得最为微妙。他看似恭敬地聆听着,脸上甚至带着得体的微笑,但刘琨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淡漠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讥诮,仿佛在无声地催促:“重点呢?”

刘琨心中了然。慕容部汉化较深,慕容廆、慕容翰父子皆通晓汉家经典,也更擅长这种政治游戏,他们能听得懂弦外之音,但也因此更不耐烦于纯粹的表面文章。他们需要的是明确的态度和承诺。

时机已到。刘琨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声音略微提高,开始进入“奏章”的实质性部分:

“夫赏功罚罪,自然之理。尔等既建殊勋,朕岂吝爵赏?今依并州刺史琨奏,参详得失,特颁恩命,尔其钦哉!”

他目光转向慕容翰的方向,朗声道:

“咨尔慕容廆,世居辽左,慕化来庭,忠款素著。今又能明辨忠奸,心向王室,朕甚嘉之。特晋封慕容廆为‘辽东郡公’,食邑三千户,授使持节、都督辽左诸军事。辽左之地,一应戎政,皆委卿统摄。望卿恪尽职守,绥靖地方,抚慰诸夷。”

念到这里,刘琨特意顿了顿,目光与慕容翰交汇,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辽左之地,广阔深远,多有未慕王化、不遵号令者。其若有冥顽不臣、抗我声教者,卿可承制专征,以彰天威!”

这番话,几乎就是明示默许慕容部向未来会的宇文部以及其他弱小部落方向扩张了。

慕容翰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几分。他立刻起身,离席向刘琨躬身行礼道:“臣,慕容翰,代家父慕容廆,谢陛下恩典。慕容部必当竭尽全力,镇守辽东,扫清不臣!”

他特意在‘扫清不臣’上加重了语气,显然完全领会了刘琨的暗示。刘琨看到他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尤其是在听到对扩张的默许时,慕容翰甚至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慕容部这一关,算是暂时稳住了。

刘琨心下稍安,目光随即投向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段末波。段末波见慕容部得了如此厚赏,更是急不可耐,几乎要站起身来。

刘琨不敢再拖延,立刻接着念道:

“咨尔段疾陆眷,雄长辽西,威行塞北。虽未预蓟城之战,然前拒逆师于辽水,功在社稷;今亦遣使会盟,忠勇可嘉。特封段疾陆眷为‘辽西郡公’,食邑二千五百户,授镇北将军、假节、都督辽西诸军事。辽西郡之安堵,幽冀之北门,朕委卿于兹。冀卿整饬武备,安辑流散,南御伪汉,北靖边氛。”

段末波听到‘辽西郡公’和‘镇北将军’时,眉头稍稍舒展,起身拱手道:“末将代兄长,谢陛下恩典!”但他语气平淡,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刘琨看得分明,段末波显然觉得这份封赏,与其兄长的实力和在这次变局中所获得的实际利益相比,似乎还不够丰厚。

刘琨于是继续看着绢帛念道:“朕闻辽西以北,地广人稀,多有寇掠。卿既镇北,当锐意进取,拓土开疆,凡有斩获,皆录卿功。”

这又是一个画饼和默许扩张的承诺,将祸水引向更北方的游牧部落和东部的潜在冲突区。段末波听到这话,脸色才明显好转许多,再次拱手,声音也洪亮了些:“陛下圣明!段部必为朝廷扫清边患,永镇北疆!”

最后,刘琨将目光投向老神在在的拓跋猗卢。这位才是最需要小心安抚,同时又必须加以制约的关键人物。

“咨尔拓跋猗卢,”刘琨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高昂肃穆,“深明大义,与国同休。然,蓟城乃州治所在,非藩国久居之地,宜奉诏还镇,率领虎贲,移师蓟北。”

听到要离开富庶的蓟城,拓跋猗卢的眉头瞬间锁紧,刘琨见状赶紧补充道:

“卿亲提锐旅,逾越险隘,直捣巢穴。斩枭獍之首,复蓟城之治,功冠诸军,勋劳卓著。朕心嘉悦,无以复加!特晋为‘代王’,食邑万户,并敕封卿子拓跋比延为代王世子,永镇代北,屏藩北疆!”

此言一出,不仅拓跋猗卢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堂内其他人也都微微骚动。

代王!这可是异姓藩王的极高荣誉,远超慕容和段部的公爵之位。而明确册封拓跋比延为世子,更是解决了困扰拓跋猗卢心头的继承之困,对拓跋猗卢而言,这份‘恩典’价值连城。

随后刘琨语气一转,带上了一丝肃杀之意:“兹有宇文部,僻处荒遐,桀骜不驯!特敕代王拓跋猗卢,总督塞北诸军事,专征伐之权。若其幡然悔悟,请罪来朝,则恕其前愆;若仍执迷不悟,卿即代天行讨,以彰法典!”

提出一个不算太过分的要求,给一颗巨大的甜枣,最后再抛出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大饼,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拓跋猗卢极其受用。巨大的王爵荣耀、世子的名分、合法的讨伐的权利,这一切,终于彻底抵消了离开蓟城的些许不快,拓跋猗卢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笑容,起身谢恩。

眼见三大巨头都得到了符合预期的朝廷封赏,个个心满意足,堂内的气氛瞬间从之前的紧张压抑变得“和谐起来。至于那些小部落的代表更是噤若寒蝉,不敢有任何异议。

刘琨趁热打铁,念出了最后一项任命:

“幽州新复,治所空虚,刺史之职,不可久悬。朕闻广武侯琨子群,少年忠勇,沉毅有谋。此番平逆之中,忠勇果毅,亲冒矢石。特旨,授刘群为‘假节、权领幽州刺史事’,驻节蓟城,总督幽州西部诸郡军政,安辑流亡,恢复生产,整饬武备,以备匈奴。一应事宜,须与代王、辽东公、辽西郡公及并州刘琨协商共议,以期和衷共济,共保皇舆!”

此刻,拓跋猗卢沉浸在‘代王’的喜悦中,慕容翰得到了想要的名分和扩张许可,段末波也拿到了封爵和对外征伐的默许,对于幽州刺史由谁来做,他们其实并不十分关心。他们自己也很清楚,既然刘琨在此,那他们作为异族人,这个位子就不要想了,只要不损害他们已获得的利益即可。一个‘暂代’,一个需协商而行,更是给了他们心理上的安慰。因此,这项任命并未引起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人提出质疑。

会盟至此,巨大的坚冰终于融化。气氛彻底缓和下来,方才的剑拔弩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利益分配的的和谐。刘琨顺势宣布大排筵席,犒劳各方。酒肉迅速被端上,丝竹声也重新响起,一场真正的盛宴似乎才刚刚开始。

趁着众人饮酒谈笑、相互敬贺的间隙,刘群凑到父亲身边,借着斟酒的机会,压低声音,难掩疑惑地问道:“父亲,朝廷...朝廷何时变得如此深明大义了?远在千里之外,对幽州这些胡汉部族的诉求、实力乃至其间的矛盾,竟能如此洞若观火?这封赏安排得,未免也太恰到好处了吧?”

刘琨闻言,脸上那副庄重肃穆的表情瞬间消失,嘴角掠过一丝狡黠笑容。他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竟悄悄将手中那卷所谓的‘诏书’微微展开一角,快速在刘群眼前晃了一下。

刘群定睛一看,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要失声叫出来。那绢帛之上,除了开头几句套话之外,后面大片大片的区域,竟然几乎是空白的,根本没有那么多详细的措辞和具体的安排!

“这!”刘群瞳孔骤缩,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父亲,所以这些封赏安排都是您当场现编的?怪不得你一边念还一边观察他们的脸色,原来是在看他们满意不满意随时加吗!

“不过,您这可是矫诏,这可是滔天大罪,一旦被揭穿,父亲您的声望名节...”

刘琨迅速合上绢帛,一脸不屑。他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刘群耳中:“矫诏?哼,你小子这就怕了?忠君爱国是不假,但你真当你父亲我是个只知忠君爱国、不懂变通的老实人么?”

他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堂下那些沉浸在满足中的胡酋,冷冷道:“如今长安朝廷新立,自顾不暇,哪里清楚幽州这烂摊子的具体情况?我这番安排,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是最快稳定局面的法子。我此番操作乃是为了国事,我问心无愧!”

“况且我将以此为基础,尽快写成正式奏表,快马送往长安。陛下和执政们看到幽州暂安,各方归附,庆幸还来不及,岂会追究细节?大概率会顺水推舟,应允下来。就算有所调整,届时木已成舟,也差不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指了指刘群道:“唯一有点风险的,就是你这‘幽州刺史’的任命。所以我特意加了‘暂代’二字,打了个补丁,留了回旋余地。日后就算朝廷另派他人,我们也有了操作空间。”

看着儿子依旧震惊不已的表情,刘琨脸上那不屑的神情更加明显,哂笑道:“小子,你还是太年轻,经历的事情太少。告诉你,当年八王纷争,诸王互相攻伐,矫诏、伪旨、密令、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比这离谱的多了去了。为父当年和那些诸王们谈笑风生,什么没见过?”

“这不过是为了尽快平定局势、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计罢了。此乃借朝廷之名,行安邦之实。这才哪到哪?若我连这点胆魄和手段都没有,早就在洛阳灰飞烟灭了,还谈何匡扶晋室?”

刘群呆呆地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后世一向以孤忠勇闻名的父亲。再回想先前在晋阳刘琨讲自己的闻鸡起舞的真相,对父亲的认识更上了一层楼。如此想来,对比刘琨早年的野心之举,再看如今在必要之时的惊世骇俗、老辣果决,也算是有迹可循了。

刘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记住,今日之约,非为一纸空文,而是基于实力的平衡。我等需借朝廷之名,行自强之实,尽快掌控幽州实权,练就一支强兵,否则,今日这一切,终将是镜花水月。”

说完,他不再理会仍在消化这一切的刘群,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举杯走向正在畅饮的拓跋猗卢和慕容翰等人。

刘群站在原地,手中握着酒杯,心潮澎湃。他再次告诫自己,不可因为穿越的优势而沾沾自喜。

他望着父亲的背影,又看向堂内那些脸上挂着笑容看似和睦,实则心中各怀鬼胎的各方首领,再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乱世之中,能混出头的人,都不是傻子。

不可小觑了天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