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盛乐之行
刘群领了父命,未在晋阳多作停留。他稍作整顿,点齐仪仗与护卫,便率领一支精干队伍北上雁门郡,准备出关进入拓跋鲜卑的领地。如今的赵铁臂在他的督促下已渐渐学会骑马,加之跟随刘群时间最久、背景也最干净,刘群有意继续栽培他,此番便命他担任卫队统帅。
队伍离开晋阳城,一路向北行进。越往北走,景象便越发荒凉。
残破的坞堡、废弃的村落、田野中偶尔可见的森森白骨,战乱留下的创伤赤裸地呈现在大地之上。秋风渐起,卷起黄土坡上的沙尘,,与晋阳周边尚存的些许生机截然不同。如果说晋阳附近是民生凋敝,那么这里可以称之为荒凉了。
数日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雁门郡治所阴馆城。此地已是边防重镇,虽然刘琨与拓跋猗卢近些年走得很近,但是城防的气氛依然紧张。
然而,就在刘群刚刚踏入阴馆的地界,尚未来得及进城的时候,远处忽然腾起了一股烟尘。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髡头小辫、身着皮袍的鲜卑骑士,但为首之人却穿着汉家的铠甲。
那队骑兵在刘群队伍前勒马停下。为首那将领年纪稍长于刘群,面容与刘群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塞外磨砺出的豪迈与不羁。他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最终定格在刘群身上,脸上随即绽开一个大大的的笑容。
“弟弟!”那将领用带着胡腔的汉语高喊一声,催马便迎了上来,“果然是你!我接到父亲传书,说你要北上,便日日派人在这边候着!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刘群微微一怔,随即认出了来人。这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刘遵。刘遵早年便被刘琨送到拓跋猗卢身边为质,因此长留北地,多年下来与鲜卑诸部贵族子弟厮混极熟,俨然半个鲜卑人。
“阿干!”刘群也是面露笑容,心中涌起一股亲切感。在这遥远的边塞遇到血亲,总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他策马向前,两兄弟在马上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臂膀。
‘阿干’是鲜卑语中兄长的意思,刘群兴奋之余,急忙炫耀着刚学会几句的鲜卑话。
“好小子!”刘遵上下打量着刘群,眼中满是赞赏,“我在北边都听说了你在晋阳的事!现在草原上都传开了,说南边晋国刘越石家有个小狼崽子,牙口锋利得很,让匈奴人都吃了瘪。领着八百百的老弱残兵,靠着一曲胡笳吓退匈奴十万大军!厉害,真是给咱们家长脸!”
好家伙,传着传着怎么就变成八百破十万了?
刘遵的夸赞直白而热烈,刘群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摇头笑道:“兄长过誉了,不过是情势所迫,侥幸罢了。比不上兄长常年待在鲜卑人这边,与诸部周旋的辛苦。”
“哎,我那算什么辛苦,不过是喝酒吃肉,交朋友罢了。”刘遵大手一挥,浑不在意。他向刘群身边凑近了些,挤了挤眼睛,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促狭起来,“说起来,我这次可是特意来迎你的。听说你是为了你那个未来的‘可敦’来的?”
见到刘群点了点头,他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用男人间谈论女人的那种熟稔语气道:“我跟你说,别看现在拓跋猗卢那老家伙长得皱巴巴的,人家年轻时候可是草原上有名的俊后生。他的那个独女,母亲也是拓跋猗卢掳掠的其他部落的美人,样貌绝对差不了。我只远远见过一眼,那身段,啧啧...可不是晋阳城里那些闺秀能比的,你小子有福气了!这次来,赶紧把婚事办了,抱得美人归,顺便催你那老丈人发兵,岂不美哉?”
刘群被他说得心头也不由得一热。两世为人,前世是个奔波忙碌的普通人,今生又一直处于生死存亡的压力之下,从未真正经历过男女之情。如今被刘遵这般一描述,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鲜卑公主,倒是真的生出了几分期待。
两兄弟并辔而行,一边聊着家常和北地风情,一边向着阴馆城内行去。刘遵带来的鲜卑骑兵自然地融入了刘群的卫队,队伍变得庞大起来。
进入阴馆城稍作休整后,次日,兄弟二人便合兵一处,正式出雁门关,向着拓跋鲜卑的王庭所在地盛乐进发。
关外的景色与关内又是迥然不同。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秋草已泛金黄,风过处,草浪翻滚,直至天际。天空显得格外高远湛蓝,空气凛冽而清新。成群牛羊如同撒在金色地毯上的珍珠,远处有牧人骑着骏马,唱着苍凉悠长的牧歌。
刘群深吸一口草原的气息,心胸为之一阔。刘遵在一旁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各片草场的归属、各部族的势力范围,以及草原上最近的新闻轶事。刘群心中感动莫名,能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哥哥在鲜卑这么多年可没有荒废,显然是在为父亲和自己未来的发展时刻在做准备。
队伍行进了一段路程,途中经过一片丘陵地带,地势略有起伏。刘遵忽然一勒马缰,对刘群道:“群弟,前面有条近路,但能省下半日路程,就是陡峭些容不得大队人马通过。让你的大队慢慢沿大路走,你我带几个贴身护卫,先抄近路过去如何?我也好带你看看一处不错的风景。”
刘群不疑有他,点头应允。他点了赵铁臂和另外几名最信赖的亲卫,刘遵也呼哨一声,带着自己的几名鲜卑心腹,猛地一夹马腹,便冲上了一处侧面的山坡。这几匹马显然都是精心挑选的良驹,速度极快,在丘陵间穿梭如履平地。很快,他们便将大部队远远甩在了后面。
直到翻过一道山梁,确认四周无人跟随,刘遵才猛地勒停战马,脸上的嬉笑之色瞬间收敛,变得异常严肃。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然后凑近刘群,声音压得极低道:“群弟,有件要紧事,必须单独告诉你。”
“兄长请讲。”刘群见他如此神态,心知必有重大隐情,神色也凝重起来。
“我前几日就在盛乐,与拓跋猗卢帐下的几个贵人饮酒。”刘遵语速极快道,“席间他们酒后失言,隐约透露出一件要紧的事。王浚的使者,已经到了盛乐有些时日了!”
刘群瞳孔骤然一缩。
却听刘遵继续道:“自从上次段氏兄弟在中山郡不战而走,王浚本就对他们颇为愤恨。如今你退出中山郡后,王浚和石勒又打了起来。王浚想要再次召唤段部鲜卑南下,结果段氏兄弟竟然直接拒绝。王浚由此恨透了段部,此番连石勒也不打了,要召集北地的所有其他部族先攻打段部!听说王浚带来了重金厚礼,还有进封拓跋猗卢为代王的空白表奏,想要联合拓跋部也一起去讨伐不听话的段部鲜卑!”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刘群心中炸响,他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怪不得父亲催促拓跋猗卢南下,对方却一再推脱。怪不得拓跋猗卢急于让自己北上完婚,恐怕也是想先用婚约稳住自己家,然后借此向王浚要挟抬价抬价!
这拓跋猗卢不去做买卖真的可惜了!
他看了一眼盛乐的方向,心中那点对鲜卑公主的期待瞬间冷了下去。局势如此,拓跋猗卢此刻绝无可能答应立刻南下攻打匈奴,甚至对与刘家的联姻,恐怕也更多是敷衍和利用。这婚,短时间内看来是结不成了。
他原本的计划中,就有借王浚‘不奉诏’为口实,联合拓跋部图谋幽州的构想,所以绝不能让王浚和拓跋猗卢达成这笔交易!
“尔母婢也,”刘群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声。两辈子第一个老婆,眼看有点盼头了,却又被这该死的王浚给搅黄了。
不过想到愤怒的王浚,刘群忽然回忆起后世听过的一则谚语:不能随便生气,因为你一旦生气,就会使出真本领,这样别人就会知道你的真本领很烂。
从王浚气急败坏的行为中,刘群还真看出了些别样的东西。王浚之所以能一直稳居幽州,靠的就是段部能征善战。如今他连段部都召唤不了,甚至求到了拓跋部的头上,不正是暴露了他如今的势单力薄、孤立无援?
况且常有传闻说王浚僭越之举在幽州不得人心,再加上此番段部的离去,刘群深信王浚的势力如今已经虚弱不堪了。
这是机会!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那点遗憾狠狠压下。相比于儿女情长,眼前的危机和机遇才是重中之重。
他看向刘遵正色道:“兄长,此事至关重要!多谢你告知!我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刘遵见刘群冷静的言语,心中一定,他重重一拍刘群肩膀道:“好,你有分寸就好!走,我们去会会你那位‘岳丈大人’!”
两人心照不宣,拨转马头,等后续队伍跟上后,继续向盛乐进发。
又行了一日,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大的营盘。无数白色的毡帐如散落在草原上,营盘中央,隐约可见一些土木结构的宫殿式建筑,那是拓跋猗卢模仿汉制建立的王庭所在。
刘群一行抵达王庭外围,早有拓跋部的贵族前来迎接,将他们引至一处宽敞华丽的帐殿休息。
傍晚时分,盛乐王庭大帐内灯火通明,烤肉香气与奶酒醇香混合在一起。拓跋猗卢高坐于上首的胡床上,穿着一身晋人常穿的锦袍。
见到刘群进来,拓跋猗卢发出洪亮的大笑,高声道:“贤侄,你可算来了,这一路辛苦!快坐,快坐!到了这里就跟到了家一样!”
他热情地招呼刘群坐在自己右手最尊贵的位置,嘘寒问暖,态度亲切无比,却绝口不提并州之事。
酒过三巡,烤全羊抬了上来,歌舞表演也告一段落。拓跋猗卢抹了抹油光光的嘴,这才仿佛不经意地对刘群笑道:“贤侄啊,你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先在盛乐好好住上一段时日,也好让我们翁婿多多亲近。我已经让人去准备婚礼事宜,定要办得风风光光的!这段时间,让我儿们带你好好领略一下草原的风光,打打猎,跑跑马,岂不快哉?”
帐内其他鲜卑贵族们也纷纷笑着附和,气氛一片祥和,仿佛刘群真的只是来成婚和游玩的。
然而,早有准备的刘群,如何会被这番表演迷惑?他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和煦的微笑。
他举起酒杯,忽然朗声开口道:“多谢拓跋公盛情!草原风光壮阔,美酒美景更是令人流连忘返。而且能娶拓跋公之女为妻,实乃小子三生有幸!”
他先客套了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极为惋惜,甚至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长叹一声:“唉!真是可惜啊!实在是可惜!太可惜了!”
他这连声的“可惜”,表情夸张,语气沉痛,顿时让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拓跋猗卢都收敛了笑容,疑惑地看向他:“贤侄,何事惋惜,竟至于此?是我拓跋猗卢招待得不周到么?”
刘群目光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表情收入眼底,这才缓缓摇头,痛心疾首地说道:“拓跋公,诸位大人,我是在为你们,为拓跋部,感到无比的惋惜啊!”
他站起身,情不自禁道:
“我方才一路行来,见拓跋部兵强马壮,牛羊遍野,真是雄踞北方的霸主气象!然而,眼看一个足以让拓跋部实力倍增、疆域拓展甚至能名震天下的天赐良机就在眼前,诸位却似乎浑然不觉。小子一想到此,便忍不住为之扼腕叹息!这难道还不可惜吗?”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帐内激起千层浪。所有鲜卑贵族,包括拓跋猗卢本人,都被他这番没头没脑、却又石破天惊的话给震住了。
天赐良机?实力倍增?疆域拓展?
到底是什么机会?
大帐之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刘群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忽然间,帐外一阵喧嚣声,一名亲卫冲入营帐径直冲到拓跋猗卢耳边,对他耳语了些什么。
拓跋猗卢听完,又惊又怒,站起身来指着刘群道:
“你...你对王浚的人做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