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试探
蓟城之盟后,喧嚣并未立刻平息,但氛围已然不同。
拓跋部的骑兵开始陆续拔营,沉重的辎重车辆满载着从王浚府库中分得的金银绢帛、粮草军械,在鲜卑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向北移动。城内的秩序明显好转,虽然拓跋士卒离去前仍不免有些小动作,但在各部头人的约束和刘群麾下军士的严密监视下,并未再掀起大的波澜。
就在大军开拔的前夕,一名拓跋猗卢的亲卫骑士来到了刘群的临时居所,恭敬地递上了一封请柬。新近的代王拓跋猗卢,邀请刘群于今夜赴都督府内堂宴饮,以为话别。
刘群接到邀请,心中微微一凛。
大战之后,双方虽有盟约,但关系微妙。拓跋猗卢此时单独邀他宴饮,绝非简单的饯行。他立刻将此事禀报了父亲刘琨。
刘琨沉吟片刻,道:“拓跋猗卢此人,雄才大略,心思深沉。他单独见你,无非试探、拉拢,或兼而有之,你去便是。切记,多听少说,察其言观其色,谨慎应对。他若以利诱之,你便以忠义拒之;他若以言试之,你便以糊涂应之。总之,绝不授人以柄。如今盟约初定,不宜与他再生嫌隙。”
“孩儿明白。”刘群点头应下。
是夜,华灯初上。昔日王浚宴饮享乐之处,如今稍显冷清的都督府内堂,只设了一席。案上摆满了烤羊、酪浆、以及一些从中原搜罗来的精致菜肴,酒则是幽州本地产的烈酒。
拓跋猗卢换上了一身较为舒适的胡袍,屏退了左右侍卫,堂内只有他与刘群二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刘贤侄,请坐。”拓跋猗卢笑容可掬,亲自为刘群斟上一碗酒,“明日老夫便要率军北返了。此老夫能结识越石兄与你这样的少年英雄,此番南下,更是合力做下如此一番大事,实乃快事!来,满饮此碗,预祝贤侄日后执掌幽州,一帆风顺!”
“多谢代王。”刘群举碗相敬,态度恭敬却不过分亲热,“此次能破王浚,全赖代王神武,铁骑锐不可当。晚辈只是略尽绵力,不敢居功。愿代王北归一路顺风,代国基业永固。”
两人对饮一碗,酒味辛辣,直冲喉咙。
几碗酒下肚,气氛似乎热络了一些。拓跋猗卢撕扯着一条羊腿,看似随意地感慨道:“说起来,这蓟城,这都督府,真是物是人非啊。月余之前,王浚还在此处发号施令,转眼间,已是身死族灭,呵呵……”
他摇了摇头,目光似乎有些迷离,望向堂中那根巨大的梁柱,仿佛在回忆什么:“贤侄,你说,这王浚,当年也曾是号人物。记得七八年前,匈奴刘渊刚刚起事,搅得北地天翻地覆,洛阳沦陷,怀帝蒙尘。那时节,多少士民百姓仓皇南逃,又有多少人北窜幽州,为何?只因那时王浚坐镇于此,兵强马壮,屡次击败南下的匈奴军,俨然是北方的擎天一柱。那个时候,你说他王浚,算不算得上是晋室的忠臣良将?”
刘群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放下酒碗,正色道:“代王此言差矣。观人当观其心,察其行。王浚或许早年有些微功,但其人狼子野心,早已显露。他私设百官,任用心腹,僭越礼制,甚至暗蓄称帝之心,岂能因一时之战功便以忠臣论之?其败亡,实乃咎由自取。”
“哦?狼子野心...”拓跋猗卢咀嚼着这个词,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群,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那...贤侄以为,假传圣旨,矫诏擅权,这又算不算是忠臣所为呢?”
轰隆!仿佛一道惊雷在刘群脑海中炸响!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他猛地抬头,对上拓跋猗卢那双看似醉意朦胧、实则精光内蕴的眼睛。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
是猜的?还是看出了破绽?父亲的动作如此隐秘,他如何得知?
无数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刘群的心脏狂跳,但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故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愤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假传圣旨,自然是欺君罔上之大罪,如何能称忠臣?”他先定了性,然后话锋紧接着一转,目光毫不避让地直视拓跋猗卢,“然,世事纷扰,非常之时,或有权宜之计。若为家国社稷,为拯黎民于水火,不得已而行此下策,事后又能坦诚禀报,求得朝廷谅解,其心或可悯,其情或可原。总好过那些口称忠义,实则割地自保、坐视山河破碎之徒!”
他这番话,既否认了“矫诏”是忠臣行为,又为“特殊情况”留下了活口,最后还暗讽了一下可能存在的其他势力,可谓滴水不漏。
同时,他紧紧盯着拓跋猗卢,试图从他的反应中判断出这究竟是试探,还是掌握了什么证据。
拓跋猗卢听完,并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露出抓到把柄的得意之色。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刘群片刻,忽然仰头哈哈一笑,笑声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情绪似乎是...惋惜?
“好一个‘不得已而行此下策’!说得好啊!”拓跋猗卢拍案叹道,笑声渐歇,语气变得低沉下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落寞,“贤侄,你可知,老夫有时,甚是羡慕你们汉人。”
刘群一怔,没想到他突然说起这个。
拓跋猗卢自顾自地倒满酒,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我们鲜卑人,即便如老夫今日,称王代北,控弦数万,在你们汉家士人眼中,终究不过是‘杂胡’、‘蛮酋’。这天下,终究是你们汉人的天下。我们打打杀杀,抢些地盘财物,或许可以,但要想再进一步...难,难如上青天。”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群,那眼神不再是试探,反而像是一种近乎坦诚的交心?
“老夫年纪大了,拼杀了一辈子,也不过是为子孙挣下这份基业。可这份基业,能守多久?将来会不会被别的部族吞并?甚至被你们汉家朝廷清算?谁也不知道。”他叹了口气,“所以,老夫时常想,若真想保我拓跋部世代富贵,或许...或许该寻一棵真正能遮风避雨的大树,紧紧抱住。”
刘群心中警铃大作,这老狐狸到底想说什么?
只听拓跋猗卢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推心置腹:“这棵大树,不能是摇摇欲坠的晋室,也不能是残暴不仁的匈奴汉国。它应该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有潜力参天,更有包容之量的新树。”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刘群身上扫过,“有人,或许眼下势力未彰,但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更难得的是...懂得变通,不为虚名所缚,敢行非常之事。这样的人,才值得投资,值得将部族的未来押上。”
刘群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再次渗出冷汗。
这老狐狸!他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父亲刘琨有“潜龙在渊”之相?暗示他拓跋猗卢想投资刘琨,将来共谋天下?!
这简直比指控矫诏更让刘群震惊!
一个胡人酋长,竟然在撺掇一个以忠勇闻名的晋室刺史去考虑“非常之志”?这到底是极度的“真诚”,还是极度的狡诈?他是真想找靠山,还是想用这番话来诱惑刘琨父子走上这样的道路,然后他再伺机而动,从中渔利?
就像此前的王浚,或者前汉末年的袁术,早早暴露出野心,结果成为天下人共同讨伐的对象。最终便宜了其他心存大志之人。
刘群只觉得头皮发麻,完全无法判断拓跋猗卢这番话的真伪。他只能强行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说道:“代王醉了。家父与晚辈世受国恩,唯知尽忠报国,匡扶晋室,从未有其他想法。代王的美意,晚辈心领,但此话...切勿再言。”
拓跋猗卢盯着刘群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坚决,毫无动摇之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化为那种老辣的笑容。他哈哈一笑,摆摆手道:“醉了,确实是醉了!老夫胡言乱语,贤侄切勿放在心上。来,喝酒,喝酒!”
他又与刘群对饮了几碗,说些塞北风光、骑射狩猎的闲话,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宴席的气氛似乎又重新变得轻松起来,但刘群的心却始终悬着,警惕着拓跋猗卢下一句不知是真是假的“醉话”。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拓跋猗卢似乎真的有些醉意阑珊,他拍了拍手,示意亲卫进来收拾残席。
“好了,酒足饭饱,老夫也该回去准备明日启程的事了。”拓跋猗卢站起身,身形略微有些摇晃。
刘群也连忙起身相送:“晚辈恭送代王。”
拓跋猗卢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步,仿佛刚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脸上那醉意朦胧的神色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表情:
“对了,贤侄,还有一事。”他看着刘群,语气变得正式了些,“你我两家既然早已已约为婚姻,只因当时并州、代北事务繁杂,后又共谋讨逆大事,方才耽搁至今。”
刘群闻言,心神一凛,立刻想起来了。自己当时北上寻找拓跋猗卢,正是为了与他女儿成婚之事。只是当时未定具体人选和日期,后来局势紧张,此事便暂被搁置了。没想到拓跋猗卢此刻旧事重提。
拓跋猗卢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如今王浚已平,幽州初定,正是履行旧约之时。老夫此次北返,便会立刻安排,将小女从盛乐王庭接来。”
他目光落在刘群身上,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怀:“老夫那女儿,虽生长于塞外,却也知晓礼数,并非粗野之人。骑射歌舞,是我鲜卑儿女的本色,但也请了汉人先生教过些诗书。配与贤侄,也不算辱没了你刘氏门楣。”
“代王厚爱,晚辈岂敢推辞。何时成婚...全凭家父与代王做主。”他将父亲抬出来,既表示了尊重,也为自己留下了回旋余地。
拓跋猗卢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脸上又露出了那种惯有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好!越石兄那里,我自会去信说明。等你这边初步稳定幽州局势,老夫也将女儿送至,便为你二人完婚。如此一来,我拓跋部与你们刘家,便是真正的骨肉之亲,这联盟方能坚如磐石,贤侄以为如何?”
他这话看似商量,实则已做了决定。联姻,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与胡人部落的联盟中,是最常见也最有效的巩固关系的方式。
刘群只能再次躬身:“代王思虑周全,晚辈并无异议。”
“哈哈,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拓跋猗卢大笑一声,显得颇为畅快,“贤侄留步,不必远送了。期待下次相见,便是在你的婚宴之上!哈哈哈!”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亲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堂,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留下刘群一人,独自站在空旷而杯盘狼藉的内堂里,空气中还弥漫着酒肉和拓跋猗卢留下的无形压力。
联姻...
今晚这场宴饮,信息量实在过于巨大。先是以王浚为例探讨忠奸,接着是惊心动魄的“矫诏”试探,然后是那番不知真假的“投资潜龙”的惊人之语,最后...则是将一桩早已埋下伏笔的政治婚姻,毫不客气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拓跋猗卢,步步为营,每一句话都似有所指,每一个举动都暗含深意。最后的联姻,是真心想加强这“骨肉之亲”的联盟,还是想通过女儿在他身边安插一个最亲近的耳目?亦或是,如他之前那番惊人之语所暗示的,他真的在进行一场关于未来的豪赌,而联姻则是重要的投资筹码?
刘群用力揉了揉眉心,感觉比经历一场激烈的战斗还要疲惫。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寒冷的夜风吹拂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窗外,拓跋大营的灯火依旧连绵,但已不如前几日那般鼎沸,预示着明日的大规模开拔。与这支强大而难以掌控的力量的关系,即将进入一个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
然而,无论如何理智地分析其中的利害与风险,一个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浮现:
那个早已与自己命运绑定的、素未谋面的鲜卑公主,究竟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并非粗野之人”、“请了汉人先生教过些诗书”这似乎与他印象中那些纵马驰骋、性情泼辣的鲜卑女子有些不同。生长于塞外部落,却又受过汉文化熏陶,这会塑造出怎样一个独特的女子?
在这乱世之中,婚姻从来不只是男女之情,更是政治与利益的结合。这位即将到来的妻子,将会给他个人的命运,给幽并联盟的未来,乃至给整个北方的局势,带来怎样的变数和影响呢?
刘群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拓跋部的故乡盛乐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思量。拓跋猗卢人虽将走,却给他留下了一个大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