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介休胜利大会(二合一4k)
介休这个名字,正是来源于城东南的介山。介山本名绵山,由于春秋时期晋国的名臣介子推死于此山中,故而得名介山。
有了这样的风雅韵事,再加上晋国的王师刚刚光复介休,没有任何意外,一场盛会在介山之上开展。
得胜归来的晋军将校、拓跋鲜卑的大小贵族以及太原郡诸县有头有脸的士族豪强在此齐聚一堂。一时间介山之上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山间空地上早已布置好了宴席,案几呈扇形排列,正对着主位。鲜卑贵族们大多身着皮裘,腰佩弯刀,三五成群地站在一侧高声谈笑;而晋军将校和本地豪族则多着宽袍,分席而坐,彼此寒暄。肉香和酒香在这山间弥漫。
“这要是匈奴人杀个回马枪,整个并州都得崩溃了!”牛车中的刘群眼见着并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汇聚于此,不禁感慨道。
“少说怪话,”刘琨笑骂道,“败成这个样子,就算是韩白复生也不可能组织起进攻了,且整理好仪表随为父入席。你不是说了么,今天这会可是至关重要。”
看着这一众世家大族在山间放荡形骸,刘群摇了摇头道:“真是麻烦,张口闭口都是些玄而又玄的东西,实在是不知怎么和这些人交流。”
刘琨难得见到自己的儿子吃瘪,轻笑道:“无妨,待会你只管按计划行事,待会这些人来了你就在我身后躲着,对付这些人我最擅长了!”
父子二人联袂走下牛车,两人均是一身宽袍,风采照人,一时间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刘琨径直走向一群正在高谈阔论的士族:
“方才听闻诸位在论《易》之变通?窃以为当此乱世,变通之道,莫过于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啊!”
一位身着青色宽袍的老者转身,见是刘琨,连忙拱手:
“原来是府君亲至!府君高见,老朽洗耳恭听。”
刘琨从容接话,引经据典,寥寥数语既展示了学识,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当前的并州局势和对诸位豪族支持的感谢。周围很快聚集起更多人,不断有人发出赞叹之声。
刘琨周旋于宾客之间,辩经谈玄的妙语张口就来,不但赢得满堂喝彩,还总能在此间穿插着对这些豪族们言辞恳切的感激与安抚。
诸多本地的豪族们见状,心中纷纷松了口气。
看来今日之会果然如他们所料,乃是胜利之后的论功行赏,同时说不定还会对匈奴人遁走后的权力真空重新划分。他们在刘琨的治下,不但能维持往日的超然地位,还能攫取更多的利益和特权。
果不其然,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刘琨从诸位上缓缓站起,举杯示意。
豪族们自然知道戏肉来了,纷纷安静下来,只留刘琨清朗的声音传遍山间。
“并州久历劫难,幸赖将士用命,诸君支持,方能挫败伪汉光复失地。且饮一杯,为并州贺!”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跟着举杯相贺。
然而刘琨却话锋一转道:
“然,如此局面之下,有人为国尽忠,有人助纣为虐,还有人袖手旁观。今日正当其时,有功者当赏,有罪者当罚,如此才能明正典刑,长治久安!”
他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本地豪强的坐席处略有停留,一些人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
这一番言语下来,当初反正的豪族们纷纷幸灾乐祸,而一些给匈奴人提供协助的却是坐立不安。
“群儿,”刘琨话锋一转,将手指向身旁的刘群道,“具体如何赏罚,就由你与诸位分说明白。”
这分明是想给自己的儿子攒声望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刘群身上。刘琨如此明显的把舞台留给刘群,这些老狐狸如何不明白?
刘群稳步上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今日之宴,既是庆功,亦是明政之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此番抗敌,各位表现,皆有目共睹。依功过,自有不同对待。”
“中阳王氏、李氏,夺中阳城以为内应,功最多,特许其家族迁入晋阳城东,三年内赋税减半。”
“介休范氏,献粮一千五百石,冒险传递匈奴兵力部署,赏...”
每宣布一家,便有书记官在一旁高声复述,并记录在案,显得格外正式。
他点名了所有在此次战中或提前联络、或临阵倒戈、或提供粮草情报的家族,予以公开褒奖,并承诺其家族移居富庶的晋阳,并在赋税方面有所优待。
最重要的是,他最后还宣布,允许这些家族可以各选一人,直接进入刘琨的刺史府为官。
这几家本地豪族虽然在自己的地头上颇有威望,但实际上放眼整个大晋国,也不过是下品的寒门,家中的弟子放在往日里能在县中混个县吏就算优待了,哪想到还有机会真正入刺史府为官?
眼见如此优待,这些豪族的代表在旁人的羡慕声中面露喜色,纷纷起身致谢。
紧接着,刘群一转之前的态度,语气冷硬地又念出几个家族的名号:
“尔等家族,或为匈奴前驱,或助纣为虐,劫掠乡里,罪证确凿!”
“除了留下故宅和几亩田产维持生活,其余田产、钱粮全部罚没,族中主事者当在晋阳服劳役三年,劳动改造!”
被点到名的一位身材微胖的家主猛地站起来,不满道:
“世子,我等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啊!若不相从,全族都有灭门之祸!”
刘群却目光冷峻地回答道:
“迫不得已?据查,你家族不仅为匈奴带路,还趁机兼并周边良田数百亩,这也是迫不得已?”
那人顿时语塞,颓然坐下。
席间响起一阵低哗,毕竟罚没全部财产确实过于严厉。然而成王败寇,其余被点名的家主虽然面色惨白,但毕竟自知理亏,也不敢大声辩驳。
这些奖惩都还在常理之中,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许多未被点名的豪强觉得风暴已然过去,甚至在为自己当初的首鼠两端暗自庆幸。
然而,刘群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然,以上皆非根本!尚有最可恶者,便是尔等!”
刘群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刚才还在幸灾乐祸的‘中立’豪强,被目视之人无不色变。
“战时首鼠两端,坐观成败;战后又在这里幸灾乐祸,待价而沽。如今这并州,不助我大晋,便是助伪汉。若是两者皆不助,这才是最不忠不孝之人!”
“你们这些人,看似不偏不倚,处身事外,实际上仗着一点家资和部曲,毫无家国大义,视中央与法度如无物!”
“天下丧乱,人心长草,皆是由于你们这些野心之辈心存割据之念。尔等之行,与公然投敌并没有什么两样,实在是乱世之蛀虫!”
“尔等家产、田庄、仆役、浮财,一律罚没充公!只予保留栖身之所,以观后效!”
眼见座下的豪族们议论纷纷,刘群也不再隐藏,他的声音陡然严厉,毫无迟疑道:
“即日起,并州治下,尤以新复诸县为范,实行新规:
一、严查户籍,所有人口,无论佃户、部曲,皆需登记入册,严禁任何家族隐匿藏私
二、除官府特许之护院,严禁私蓄甲兵,违者以谋逆论处。
三、各处私家坞堡,须即日移交,由官府派军进驻,充作军事要塞,护卫地方!”
人口、武装、据点,这三条,如同三把尖刀,直刺所有地方豪强的命门。山间顿时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嗡嗡声,豪强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愤怒与难以置信。他们猛地站起,再也顾不得礼仪体面。
“刘琨!刘群!尔等安敢如此!”
“我家乃太原王氏支脉,传承数百年,岂是你能轻辱!”
“无端剥夺士族家产,与强盗何异!”
场面几乎失控,威胁、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刚刚那位谈玄的老者更是被族人搀扶着站起来,颤抖着手指向刘琨:
“刘越石!当年你在洛阳时,也曾与我等把酒言欢,共论天下!如今竟行此苛政,自毁长城吗?”
“没有我等士族,谁来为你治理地方,征收赋税,抵御胡虏?”
场面几乎失控,威胁、谩骂之声不绝于耳。
就连刚刚受到优待的中阳李氏之主也不禁对身边同郡王家的家主急道:
“王公,你我两家虽被优待,但这几条处置分明是要破坏我们的根基,你怎么依然不为所动啊?”
却见王氏之主看着在席上高坐的刘琨道:
“李公,你光看到那几个坐于上首的鲜卑贵族,但你今天有见到拓跋猗卢和他那几个带兵的儿子了么?”
李家家主一眼扫向四周,不禁冷汗直流:
“王公是说那些鲜卑人早已集结各县,只等弹压不服的豪族?”
“不止,”王氏家主又示意他看向刘琨的身侧,“刘公左手边的位子一直是空的,如今这并州还有谁能比刘公更尊贵么?这肯定是他早已准备好后手,在关键时刻从道义和物力两方面压服众人。”
果不其然,王氏家主的话音刚落,刘琨便缓缓起身,轻轻拍了拍手。
只见他身后堂屏风处走出三位文士,那份久居中枢、雍容沉静的气度,瞬间镇住了全场。
“范阳卢子道(卢志),清河崔子瑜(崔玮)和高阳许思祖(许遐)!”
下面有见识的人早已惊呼出他们的名号,这几人不但均是士族高门,更是久历中枢,大乱之前都是少有的朝中重臣。尤其是卢志,此前诸王混战,他为司马颖出谋划策,名动天下。
刘群也是心中一震,他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压低声音问道:“父亲,这三位怎么会在此?他们不是应该在...”
刘琨微微侧身,同样低声回应道:
“洛阳陷落后,他们本想北上投奔于我,却被伪汉阻隔,一直滞留在太原郡附近的山中。此番介休豪族反正,道路畅通,他们才得以秘密前来。”
刘群顿时明白了父亲的布局之深。
这几位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天下士林领袖,他们的到来不仅增强了父亲的政治实力,更在道义上给予了极大支持。
“原来父亲早已谋划周全!”刘群不禁感叹道。
刘琨却自得地笑道:
“早就说了,这种士林之事,为父最是有心得。况且此番诸公前来,也并非全是为父谋划,而是仰赖你此番妙计破敌。诸公冒着生命危险穿越敌境,正是看中我并州乃兴复之基。你且看着吧,今日对付这些士族豪强,他们出面,比千军万马更有分量!”
果然,眼见得这几位真正的顶级士族的出现,所有本地豪强顿时哑火。他们的郡望、家世,在这些代表着西晋朝廷正统和中原士林顶峰的人物面前,顿时显得黯然失色。
卢志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面如死灰的豪强,缓缓开口:
“洛阳沦陷,神器蒙尘。正是我辈勠力同心,匡扶社稷之时。刘并州父子整肃地方,收拢权柄,乃为凝聚抗胡之力,实乃忠贞体国之举。若有谁敢只顾私利,不顾大义,妄图割据自保,便是自绝于朝廷,天下共击之!”
卢志等人的表态,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粉碎了豪强们所有的反抗借口和侥幸。他们瘫坐在席上,面如死灰,再无半分气焰。宴会则在一种异样的肃静中接近尾声。
宾客逐渐散去,稍感疲惫刘群,正欲坐回父亲的牛车,却见温峤笑吟吟地走了过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调侃道:
“表弟今夜真是好大的威风!只是为兄忽然想起,我温家似乎也是这太原郡中有名的士族。不知表弟打算如何处置我等啊?”
刘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看到了温峤眼中那抹调笑之意。
他立刻反应过来,同样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回应道:
“太真兄此言提醒的是,竟将自家亲戚忘了!既然如此,你我兄弟更该‘秉公执法’,不如现在就寻个静室,好好聊一聊这温家的处置之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