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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家父刘琨,北地复汉

共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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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中山郡(4k)

一个月的光阴在紧张的整军中飞逝而过。

赵铁臂招募的一千余人的无当飞军已经基本组建完成,而且由于这些猎户天然擅长山间奔袭,一个月间就已经有了不俗的战斗力。州郡兵的重建章程也已草拟完毕,当前正在推进着土地的分派以及新兵的整训。

这其中,唯有那支骑兵仍然令刘群担忧。

秋意愈发浓重的校场上,新组建的骑军进行了最后一次合练。刘群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下方这支被他寄予厚望的军队,心中仍然充满了忧虑。

令旗挥动之间,金鼓鸣响之时,这些并州游侠儿已经知道依令前进后撤,不再是昔日那群只知好勇斗狠的乌合之众。只是他们的队列还是稍显散乱,冲锋时也做不到像一堵墙一样并列前进。

他与温峤讨论过此事,温峤觉得一支军队能够令行禁止就可堪一战了,但是刘群依旧不放心。他实在担心他们在河北的平原上遇到胡人的骑兵是否可堪一战。

其实这也是刘群太理想化了。历史上欧洲人所谓的墙式冲锋,只在短暂的时间段内实现过。这种战术阵型的维持对训练、兵源、士气的要求高的吓人,连近代化的欧洲都难以实现。纵观历史恐怕只有铁浮屠这种精锐中的精锐才有可能达到。

刘群主要是在后世耳濡目染之下,总是会不自觉地与作对比那支千百年未有的优秀军队,所以难免总会觉得不足。其实在古典时代,能够令行禁止,知道为领军者而战的军队,已经可堪精锐了。

不过好在,他还是晓得时间的紧迫,决定不再在此纠结。校场检阅过这支部队后,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父亲府邸的后堂。

炭火盆驱散了些许寒意,刘琨正伏案疾书。见刘群进来,他放下了笔,脸上带着飞扬的神采。他的这个儿子屡建奇谋,并州逐渐安定下来,让他身上那自信与豪情似乎又回来了几分。

“父亲,军马已整训完毕,粮草也已集结于井陉口。”刘群抱拳严肃道,“我拟于明日拂晓,亲率‘无当飞军’与三千骑军为先锋,东出井陉,直趋中山。”

“只是...”他顿了顿,犹豫道,“我军新成,战力未经检验。中山情况不明,豪强坞堡林立,若遇强力阻挠,恐先锋顿挫,挫动锐气。到时候若是遇到困境,父亲一定要大发州郡兵来援。”

“诶~”刘琨一摆手,笑着站起身,朗声打断他,“我儿做事,就是太过求全责备,实在是有失名士当有的挥洒之气!区区中山,何足道哉?你可知为父在彼处的根基?”

刘群微微蹙眉道:“父亲乃中山人,中山郡乃是父亲乡梓所在,此事我自然知晓。但是这混乱的世道之中,乡情恐难抵实利,坞堡之主首要看重的乃是自...”他来自一个信仰破碎的时代,深知承诺在利益面前的脆弱。

“不止是乡情,更是士人的威望,是人心向背!”刘琨走到儿子面前,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光芒。他从案几旁拿起一叠厚厚的回信,塞到刘群手中,“这一个月,为父可未曾虚度。你看看这些,是中山的魏昌(河北定州市东南邢邑)、卢奴(河北定州市区)、安喜(河北定州市区东)等八县数百乡族老、旧部、乃至昔日门生故吏的回信!你看看吧!”

刘群疑惑地接过,快速翻阅。

信纸材质不一,字迹也各不相同,但内容却惊人地一致。所有的回信中,无不盛赞刘琨不忘故土、高举义旗,痛陈胡虏与乱兵之苦。这些坞堡主们纷纷表示翘首以盼王师,愿提供粮草、引路、乃至派子弟部曲相助,共襄收复之举。

“这...这仅凭书信往来,便能如此?”刘群依然难以完全相信。

“哈哈哈!”刘琨见儿子仍存疑虑,笑得更加畅快,甚至带点揶揄,“群儿,你很小就随我来晋阳,没在洛阳混过,不知这‘名望’二字,在士林乡党间,有时真胜过万千甲兵!中山刘氏,乃是郡望,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为父昔年未出仕时,在乡中亦有些许薄名,提携帮衬过不少人。更何况目前我的幕府之中名满天下的卢公、崔公和许公?如今我为朝廷亲授的并州刺史,坐镇一方,新破匈奴,声威正著。此时东归,名正言顺,乃人心所向!”

他用力拍了拍刘群的肩膀,显露出内心的激动与绝对的自信:“你放心去!为父向你保证,你此番东去,所遇非但不会是刀兵相向,反而将是箪食壶浆。中山郡,必将望风而归,拱手来投,你只需稳坐魏昌城接收即可!”

看着父亲那自信的模样,刘群虽然依然不太相信,但还是将剩下的疑虑压回心底。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顶级士族的影响力?是自己无法完全理解的另一种力量?

“既如此,儿便谨遵父命!明日誓师东出!”

“好!这才是我刘越石的儿子!”刘琨大手一挥,意气风发道,“放手施为!并州有为父替你坐镇,粮草輜重会源源不断经井陉输送于你。切记,广布恩信,扬我声威!让河北士庶皆知,汉家的旌旗仍在!”

三日后,刘群率领着混合部队,踏上了东出井陉的崎岖道路。山道险峻,寒风刺骨。刘群不敢有丝毫大意,派出的哨探一波接一波,前后呼应,生怕在这绝险之地遭遇到伏兵。赵铁臂率领的“无当飞军”猎户们在此如鱼得水,穿梭于山岭之间。

然而,预想中的抵抗并未出现。

当他的队伍终于走出漫长的井陉道,踏入冀州中山郡地界时,第一座扼守要道的坞堡竟然堡门大开。堡主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带着数十名乡老,抬着热腾腾的粟米饭和肉羹,早已等在道旁寒风之中。

“前方来的,可是刘并州公子麾下的义师?”老者激动地迎上前,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老朽等盼刘公归来,已经等了整整两天了!”

刘群愕然,立刻下马,快步上前扶住欲要行礼的老者:“老丈请起,折煞晚辈了!晚辈刘群,确是奉家父之命东来,欲收复故土,抵御胡虏...”

“知道!知道!”老者紧紧抓住刘群的手臂,眼中甚至有泪光闪烁,“刘公的书信早已传到,我等日日翘首!公子快请入堡歇息,驱驱寒气!粮草、民夫,早已备好!我堡中尚有不成器的子弟三百余人,皆愿追随公子,为刘公效命,为家乡出力!”

接下来的行程,刘群认知不断被刷新,内心的震撼持续累积。

他所过之处,坞堡纷纷归附,豪强争相劳军。许多地方甚至不等他的军队到达,就已派出向导,带着粮秣前来接应。沿途百姓闻讯,纷纷涌到路边,带着好奇与希冀的目光看着这支衣甲鲜明的军队。他们口中低声谈论的,多是‘刘使君’、‘越石公’等等这些词汇,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刘群这才真切地体会到,父亲刘琨在这个时代、在他的故乡,所拥有的巨大名望和号召力,究竟意味着什么。

几乎没有经历任何一场像样的战斗,刘群的军队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迅速壮大。他几乎是以行军接收的速度,顺利进入了中山郡的治所卢奴城。郡中各县传檄而定,地方豪强纷纷遣使来表示归附,许多甚至亲自带着部曲家兵前来投效。

统计工作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其结果让刘群也感到震惊不已。经艰难整合清查出的的三万余户人口,已是并州残存的全部家底。而中山仅仅一郡之地,在经历了数年战乱、饥荒和流离之后,初步统计出的户口竟然也接近三万户!冀州腹地的富庶底蕴,可见一斑。

刘群毫不迟疑,立刻将在并州实践的那一套相对成熟的政策照搬过来。他以并州刺史行辕的名义,发布安民告示,宣布在中山郡推行屯田,招募流散百姓,整编归附的豪强部曲,以府库中缴获和后方输送的粮食、以及清查出的无主荒地为资本,迅速组建属于州郡官府直接掌控的军队。

政策一经颁布,应者云集。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渴望秩序与土地,拥有部曲的豪强也希望能获得官方认可的身份和稳定的粮饷支持。整个中山郡仿佛被注入了强心剂,原本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土地,开始显现出惊人的活力。

刘群所过之处,士民无不竭诚欢迎。一切,都显得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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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蓟城。

刺史府邸内,气氛比室外的寒风更加刺骨冰冷。

王浚猛地将一份紧急军报狠狠摔在镶玉的楠木案上,案上精美的漆器笔洗弹跳起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堂下侍立的文武僚属们浑身一颤,纷纷屏息垂首,不敢直视王浚那的双眼。

“刘越石安敢如此欺我?”王浚咆哮着,他的额角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在并州老实待着,竟敢派他那个乳臭未干的儿子侵入我的冀州?他想干什么?是欺我王彭祖的刀锋不利,觉得我奈何不了他吗?”

也难怪他如此暴怒。

王浚的父亲王沈乃是晋国真正的开国元勋,自八王乱后,他凭借显赫的家世和精明狠辣的手段,掌控了幽州大权。一直以来,他都将富庶的冀州视为自己的囊中之物。

虽然目前冀州局势混乱,石勒、王弥余党、各地乞活军、坞堡势力犬牙交错,但他王浚自认为才是最有实力、也最有资格最终掌控这片土地的人。

如今,半路杀出个刘琨。

在王浚眼里,此人一向以清谈名士形象示人,不过是个无能之辈。然而刘琨此番竟然不声不响地派儿子率军东出,轻而易举地就拿下了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的中山郡。这无异于在他嘴边硬生生抢走了一块最肥美的肉,更是对他权威的公然挑战和羞辱!

长史王悌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谏道:“明公息怒,眼下石勒大军正在南皮、渤海一带与我军前锋紧张对峙,其势颇凶,屡有挑衅。是否先集中兵力,稳妥击退石勒,再徐图西进,解决中山之事?”

“况且刘越石乃是朝廷正朔的并州刺史,此番东出也会帮我们削弱石勒的势力,可以暂时搁置冲突,安心对付石勒啊!”

“放屁!”王浚粗暴无比地打断他,手指狠狠点着西南方向怒道,“石勒是什么东西?一个卑贱的羯胡奴隶,一个目不识丁、侥幸得势的流寇渠帅。他就算一时猖獗,占了些地盘,也不过是疥癣之疾,能成什么气候?他懂如何治理州郡吗?他懂得收拢士人之心吗?”

他猛地转过身,阴鸷的目光盯住王悌道:

“但刘琨不同,他是海内人望所归的名士,天下清议向着他。如今他派儿子占了中山,那是他的老家,他若在中山站稳脚跟,凭借其声望,冀州的士族、豪强、百姓,谁会不景从?届时人心归附,大义名分在他,这河北之地,还有我王浚的立足之地吗?他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是能撬动我根基的祸害!”

王悌继续争辩道:“明公,河北之地本就为晋室所有,只要能击退胡虏,何需要在乎具体的地盘?还望明公慎之!”

“晋室?司马家?哈哈哈哈哈,”这句话戳中了王浚的痛处,他瞬间咬牙切齿道,“司马家不过靠窃国而得位,如何当得起天下!看看如今之天下,正是司马家不足以为天下主的铁证。”

“况且我父表字‘处道’,道者,路也,途也。‘代汉者当涂高’,说的难道不应该是我们家么?”

“你平日总是维护司马家,我只觉得你迂腐,本不想多怪罪你。但今天刘琨都欺负到我头上来了,你还在这里妖言惑众,你是看到刘琨最近声望大振,想改换门庭去投刘琨了吧!”

“来人!”说罢王浚大手一挥,几个军士瞬间冲出,“把他拖出去砍了!”

不多时,军士们提着王悌血淋淋的人头回报。王浚手下的将领和幕僚都惊骇失色,无人再敢出一言。

王浚满意地巡视左右,高声道:

“传我将令!前线大军立刻回师,兵发中山!”

“我的冀州,宁与石勒,不与刘琨!”